早晨的办事大厅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保洁阿姨刚拖完地，地砖上还留着湿漉漉的水痕。周正站在自己工位旁边泡茶，茶叶是昨天老赵头塞给他的，说“自己晒的菊花，你泡着喝”，他抓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菊花的香味慢慢散开来，淡黄色的茶汤在杯底晃了晃。
忽然听见办事大厅门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像一个人，像一群人——步子有快有慢，鞋底踩在湿地砖上发出杂乱的啪嗒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人多，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从远处飞过来。周正端着茶杯走到门口去看，整个人愣住了。
老赵头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像是早上刚梳过，虽然还是有些地方翘着但比平时齐整多了。他双手举着一面红色的锦旗，旗面展开着，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在他身前微微晃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大爷、大妈，年纪都在六十往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互相搀着胳膊，有的自己慢慢走着。每个人都穿着干净的外套，像是专门为今天这趟出门换上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办事大厅，鞋底把刚拖干净的地砖踩出一片杂乱的脚印，像一张白纸上落了一串墨点。
张伟正靠在柜台边上吃包子，包子皮上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咬了一口刚嚼了两下，余光扫到那面红旗，脖子一梗差点噎住。他往柜台底下看了一眼——那个柜台下面的储物空间大概半人高，平时堆着旧文件盒和备用打印纸——他犹豫了不到半秒，端着包子蹲下去缩进了柜台底下，只露出半截肩膀。
“让一让让一让——”老赵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他举着旗子走到大厅正中央停下来，把那面锦旗的正面转过来对准了办公室的方向。旗面上金线绣的大字在日光灯底下明晃晃地亮着：“人民好公仆，仙界办事员。”落款是一排小字：“阳光小区全体低保户”。
周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他快步走出来的时候，老赵头已经看见他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了欢天喜地的一团，声音响亮：“小周！收下！”周正站在那面锦旗前面，看着上面“仙界办事员”那五个字，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记得自己那天是帮老赵头重新办了低保，记得他盖了章、走了流程、跑了车管所和医院，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仙界办事员”了。那几个字在锦旗上端端正正地躺着，金线绣的，刺眼又亮堂，像一句认真开的玩笑。
旁边的大爷大妈们围上来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拍着周正的胳膊说：“小周同志，我们家老周那事儿多亏你，跑了好几天吧？”另一个拄拐杖的大爷声音颤巍巍的：“我那补助金，你帮我催了三次街道。”还有人在后面喊“周同志好人”，七八张嘴同时张开，嗡嗡嗡地裹上来，周正被围在中间不知道该先回谁的话。
忽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皮鞋踩地砖的声音，节奏快、步子重。孙副局长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准备去开会。他走到办事大厅入口的时候步子猛地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面红色锦旗上——旗面上那几个金色大字在日光灯底下闪得刺眼，尤其是“仙界办事员”五个字，像被人用高亮笔画过一样扎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下，嘴角的肌肉抽了抽，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
大爷大妈们眼尖，有人认出了他：“哎，这不是孙局长吗？”老赵头立刻回头，举着旗子就往孙副局长那边凑：“孙局长，你们这个周同志太好了！你得好好表扬他！”其他人也呼啦一下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说着，“对啊对啊，小周同志帮我们跑了好多趟”“他那天加班到半夜帮我查档案”“我老伴儿那个低保就是他重新办的”——十几张嘴同时开火，孙副局长的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被他握得纸边都皱了。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弧度，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半圆，线条僵硬又短促。
“好好好，我们小周同志确实不错……”他的声音又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大家都辛苦了……”他在人群的簇拥中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周正。然后他伸出手。周正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伸出手握了上去。孙副局长的手掌又干又冷，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喊了一声“孙局看这边”，孙副局长的嘴角又抽了一下，那个挤出来的笑容在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像被人从两边拽住了线头，往两边扯了扯，剩下的全僵在脸上。摄影师放下手机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往下松了一下，像刚卸完货。
周正站在人群中间，听见脑子里响起一声清脆又厚实的“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像有人在他头盖骨里面敲了一口铜钟，余音嗡嗡地绕了几圈才散。
“声望+100。修为金丹一层。”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昨天端餐盘、盖章、写报告的手，没什么变化。但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轻，像肩膀上一直压着的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忽然被挪开了几斤。他悄悄在脑子里问了一句：“金丹能干嘛？”系统弹出一行字，冷冰冰的，像背课文一样没有感情：“能连续工作36小时不困。”
周正：“……就这？”
系统没理他。
林悦举着手机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拍到了好东西”的兴奋表情，脸颊红扑扑的。她冲到周正面前把屏幕亮给他看——抖音的界面，刚发布的那条视频时长二十八秒，标题写着“我们民政局的神仙办事员”，底下播放量正在往上翻，翻得不算快但也不慢，周正看见那个数字从九万七跳到九万八又跳到了九万九，然后在他眼皮底下一跳跳过了十万。
“周哥，”林悦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我把你的事儿发网上了。”
周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删掉！”
“来不及了！”林悦把手机往身后一藏，“已经十万播放了！”
周正伸手去抢，林悦猫着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跑到柜台另一边。他追了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不是来电那种有节奏的震动，是连续不断的、像被人按住不松手的那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知弹出一条接一条，快得根本来不及看清。他划开后台，看见抖音那个红色的图标右上角挂着三个数字——999+。
他点开私信列表，第一条：“这是哪个民政局？我要去办事！”第二条：“这个是真的吗？还是摆拍？”第三条：“哥们儿你是神仙吧？”第四条：“作秀的吧？”后面还有几百条，红的绿的，夸的骂的，凑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周正把手机扣回口袋里，抬头看向人群外围。
张伟正从柜台底下爬出来，肩膀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打印纸灰。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那一面对着周正的方向——举着，还没放下来。他嘴角往上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看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正等着看它继续发展下去。周正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踩空了台阶，一只脚悬在了半空中。
系统没有预警，没有任何提示音。他站在办事大厅中间，旁边的大爷大妈还在说笑，老赵头正跟别人吹“这个小周是我先认识的”，林悦还在那边翻评论区咯咯笑。一切都很热闹，所有声音都堆在一起像一床厚厚的棉被裹着他。但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张伟那个眼神他见过——在纪委的车停在民政局楼下之前，在调令草案流出来之前，他见过。周正把手从手机屏幕上拿开，垂在身侧。大厅里的日光灯照得人眼睛有点花，老赵头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小周，中午去我家吃面！我让赵磊他妈擀面条——”他笑着应了一声，但心口那团刚才被“金丹一层”暖过的热乎劲儿底下的那层硬底还没化，他知道那层底下面压着的东西，迟早要翻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