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局大会的通知是周一早上临时发的，周正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见孙副局长已经坐在了主席台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面前的麦克风调试过了，红点亮着。他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周正写的《全区养老设施摸底调查：数据与真相》，翻了半页，拇指压在某一行字上面，不动了。周正坐到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放在面前。旁边的小刘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会议室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赵科长坐在第二排，张伟在第三排靠着走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开。
孙副局长清了清嗓子，低头念完了市局下发的几份文件通知，然后在翻到下一份材料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几页纸调了个顺序。周正注意到他的食指压在报告封面的“数据与真相”五个字上，压了好几秒才挪开。
“昨天，有个同志交了一份调研报告。”孙副局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那几个字送到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他眼睛没抬，拇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工作态度是好的，跑了不少地方，下了不少功夫。”
会议室里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低头看手机，但大部分人都抬着头。孙副局长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目光在某一栏上停了一瞬。“但是，有些同志要搞清楚一个道理——写报告不是写小说。措辞要严谨，结论要稳妥。你写的每行字都是代表科室、代表局里，不是你个人在发表意见。”
他把报告合上了，声音提高了一些：“工作能力强，这是好事。但是——”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报告上抬起来，扫过前排、中排，最后落到了最后一排。落到了周正身上。“有些同志，工作能力强是强，就是爱出风头。”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有人清了清嗓子又咽了回去。
周正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看着正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里的笔还停在笔记本上，笔尖压出一个墨点，没划出去。他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细针一样扎过来，从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温度——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挪开目光。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靠门位置，远处的台上孙副局长还在说什么，但他已经不太听得清了。脑子里的系统在他说完“爱出风头”那四个字之后响了一下，“叮”一声，很轻。“忍辱触发。功德+10年。”周正把那个声音按在意识深处，面上什么都没露。他听见旁边有人在鼓掌。张伟第一个鼓的，两只手掌拍得又脆又响，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接着稀稀拉拉有人跟着拍了几声，像雨点落进干土里，湿了一小片就没了。小刘看了看周正，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那声响很轻，但周正听见了。
散了会之后的人群从会议室涌出去，像水从破了口的容器里往外流。周正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外套内兜，推开椅子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前面几个人在走道里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经过的时候那声音停了。他走过之后又恢复了，带着几声笑。
中午食堂是民政局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大厅里排着三列队，不锈钢餐盘互相碰撞的声音、人声、广播里的音乐声搅在一起。周正端着餐盘打了一份红烧土豆和一份青菜，又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汤，端着盘子转过身，找位置。他看见靠近窗边的位置空着一个座，走过去把盘子放下，刚要坐，对面那个正在吃饭的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端着碗站起来：“我吃完了。”他走了，碗里的饭还剩大半。
周正站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餐盘，然后端起来走向另一桌。那桌坐了三个人，他还没走近就看见其中一个人朝他摆了摆手：“这儿有人了。”旁边另外一个人低头扒饭没抬头。周正没说什么，转身走向第三桌。第三桌有两个空位，他把盘子放上去，坐下了。十秒钟之后，那桌坐着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端起碗站起来说突然想起来有个电话要回。另一个跟着他走了，走之前把餐盘里的剩菜倒进了回收桶。
食堂里人声鼎沸，筷子碰碗的脆响、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后排有人在说笑。但周正站着的那一小片区域像是被人画了个圈，圈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端着盘子站在食堂中间，耳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张伟坐在靠窗那桌，端着汤碗，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有些人啊，能力强到没朋友。”桌上几个人跟着笑了，目光往周正这边扫了一下就收回去，像看完了什么不重要的新闻就换台。
周正端着餐盘站了两秒，然后走向了食堂最里面靠墙的那张空桌。那张桌子挨着暖气片，位置偏，很少有人坐。他把盘子放下，在塑料椅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夹土豆。食堂嘈杂，后排的人在划拳，广播里的音乐换了一首，铁门开关的声音每隔几秒响一次。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挨着暖气片的桌子旁边吃着饭，周围的热闹像隔了一层什么，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叮。”脑子里系统又响了一声。“忍辱触发。功德+10年。”
他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叮。”又一声。“忍辱触发。功德+10年。”他喝了一口紫菜汤，汤已经凉了，有一点点腥。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米饭。“叮。”他嚼着米饭，耳边的声音慢慢变了。那些笑声、说话声、广播的音乐声开始往后退，像有人调了调音台，把所有频道的音量都拧低了几格。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不急。
“叮。”最后一响比之前都长一些，像铜钟的余韵在脑壳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才散。“忍辱累计功德+20年。隐藏技能‘不动心’解锁——免疫语言攻击。”周正停下筷子。他坐在食堂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把碗里的最后一勺汤喝完，然后轻轻把碗放在不锈钢餐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周围的嘈杂还在，那些从不同方向飘过来的笑声和说话声还在，但他已经不太在意了。他能听见它们，像隔着很远的一条街在放广播，模模糊糊的、闷闷的。
食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发出一声“吱嘎”。老赵头端着一碗面从外面走进来，脖子上还挂着那条灰蓝色的毛线围巾，脑袋上那顶旧毛线帽压着花白的头发。他站在食堂门口扫了一圈，看见周正坐在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旁边，径直走了过去，拉过对面的塑料椅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啦”一声响，在嘈杂的食堂里不算大，但周正还是听见了。
周正抬起头，看见老赵头已经坐下了，把他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桌面上，碗沿上搁着一双一次性筷子。他看了一眼周正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餐盘，没问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角落，也没问为什么不跟别人坐一起。他端起自己那碗面，把碗里的鸡蛋夹了出来，放到了周正的空碗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鸡蛋是煎过的，边沿带着焦黄，在周正那只不锈钢碗底静静地卧着。
“吃。”老赵头说。
周正看着那只卧在自己碗里的煎蛋，愣了一拍。隔着两三米的旁边那桌有人在说笑，再远一点张伟那桌的声音还断断续续传过来，但他没去看。他低头看着那只煎蛋，因为搁在碗底太久，蛋黄的边缘已经微微凝出一层薄薄的油皮。他喉咙动了一下。
“大爷，这……”他开口想说什么，声音有点涩。
老赵头已经低头吃面了。筷子挑起白面条吸进嘴里，咕噜咕噜的，吃得很响，像在吃一碗天下第一好吃的面。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起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吃吧。饿着肚子怎么干活。”他抬眼看了周正一眼，那双混浊的、带着红色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就只是看着他，就像那天在办事大厅拍完桌子被他拉到办公室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问，就等着。
周正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那只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边已经凉了，但里面还有一点点热，煎蛋的油香在嘴里散开。他又夹了一筷子白米饭配着嚼，慢慢咽下去。旁边的嘈杂还在，广播里换了一首新歌，有人在大声说笑，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但那些声音真的变得远了，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
他没有念“忍辱波罗蜜”，那五个字在他脑子里浮起来又沉下去了。但他低头扒饭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酸得很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又下去了，像冬天从外面走进暖和的屋子，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擦了擦就没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继续低头吃饭。
系统没有提示功德增加，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涨了一大截。不是进度条，不是经验值，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涨了，满满当当的，撑在他的心口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