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面色阴沉的孙副局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周正正在往公章上补印泥,差点把红泥盖子拧飞出去。孙副局长没看他,径直走到赵科长桌前把一份红头文件摔在了桌面上,“啪”一声脆响。“市局要的养老设施摸底报告,今天下班前交,”他低头扫了一眼赵科长桌上摊开的周报,“要深刻。不能糊弄。”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两下急促的声响,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把他那件深灰色夹克的背影关在了外面。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科长把那份红头文件拿起来翻了翻,脸拉了下来。养老设施摸底——全区十二个社区,每个社区下辖少说三五个活动点和照料站,要把这些全摸一遍再写出一份“深刻”的报告,按正常流程至少三天,今天下班前交。
他抬头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人。张伟低头摆弄自己的多肉,小刘把保温杯端到嘴边假装喝水,林悦盯着电脑屏幕不动。赵科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周正身上。
“周正,”赵科长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文笔好。”
周正刚把公章放回抽屉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张伟用那种“我想帮你但是力不从心”的语气接了话:“对,周正文笔好,上次那个调研报告就是他写的,领导还夸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手头还有几个低保核查没弄完,实在腾不开手。”
小刘在保温杯后面撇了一下嘴。周正靠在椅背上,看着赵科长那张越来越往下垮的脸,又看了看张伟桌上那盆纹丝没动的多肉,缓了一口气:“行。我写。”
赵科长的眉头抬起来一些:“行?”
“但我需要三天。”
赵科长的眉头又落回去了:“今天就要。孙局说的。”
“那我要跑十二个社区,数据要核实。”周正站起来,“今天之内要交报告的话,我只能先去跑,晚上回来写。数据和结论得有依据。”
赵科长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挥了挥:“去去去,跑完了回来再说。”
周正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办公室的门。十二月的风迎面灌进走廊里,冷得像刀子一样刮脸,他裹紧了外套拉好拉链往外走。脑子里系统安安静静地亮着,筑基五层的进度条没什么变化,但他莫名觉得它亮了一点,像在等着什么东西点火。
第一个社区在两条街之外,走路十五分钟。居委会的办公室在二楼,周正敲了门进去,一个穿红马甲的中年大姐笑着迎出来,听说他是来查养老设施的,“哎哟”了一声就把他往隔壁领。隔壁是一间大概二十平米的屋子,墙上挂着“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牌子,牌子底下摆了两张麻将桌,桌上码着半副没用完的牌,窗户紧闭着,屋里一股烟味。大姐站在门口,两手一摊:“喏,这就是我们的活动中心,老同志们天天来打牌,热闹得很。”
周正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没说话。他闭上眼,材料鉴定那个技能自动开了。眼前的场景变了——墙上那块牌子底下浮现出一条细线,线的那头连着社区上报给街道的统计表,统计表上填的“老年活动中心,建筑面积四十五平米,日均接待三十人次”。而周正站的这间屋子,他目测不到二十平。
红标警告从统计表上浮出来。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第一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实际面积未达上报数,功能单一,环境待改善。
大姐见他写字凑过来看了看,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怎么着同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事,”周正把本子合上,“常规核实。”
他走出第一个社区的时候十点刚过。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跑得很快,基本看一眼设施情况、核对一下上报数据,记在本子上就走。第五个社区情况好一些,有个像样的棋牌室和一个小图书角,但到了第六个社区的日间照料中心,他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愣了好一会儿。
社区主任陪他到的,拍着胸脯说“我们这照料中心可正规了”,周正推开门,屋子里堆满了废旧纸箱和折叠桌椅,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的“日间照料中心”牌匾都歪了,像被人不小心蹭过的。那个社区的主任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变成了尴尬:“这个……还没启用呢。”
周正问他什么时候启用。主任搓着手,眼睛往斜上方飘了一下,没正面回答:“快了快了。”
周正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再多问。
第七个、第八个,情况大同小异。到第九个社区的时候他甚至碰见了一个把社区活动室跟物业仓库合用的——半间摆着乒乓球桌,半间堆着拖把水桶。第十个社区倒是有一个正在运行中的老年食堂,周正进去看的时候有七八个老人在排队打饭,餐盘里是萝卜炖排骨和炒青菜,他看着觉得还行,但当他随口问了一句食堂每周开几天的时候,打菜的大妈愣了一下说“三天,一三五”。
他低头翻了翻街道报上来的数据,上面填的“每周七天,日均接待六十人次”。大妈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以前是七天,后来……后来经费紧了嘛,就减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周正没说别的,把真实数据记在“实际情况”那一栏里,然后跟大妈说了谢谢。
最后一个社区离民政局最远,周正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灭了,他摸黑开了自己工位上那盏台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整天的笔记——十二个社区,每一个都去过,每一个都看过,每一个都记了。
他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A1格一闪一闪,跟他第一天加班那晚一模一样,但这次他脑子里那点火种已经不是那天晚上的微光了。筑基五层的进度条亮着,像炭火一样稳定地发着热。
他先列了结构。第一部分:现状概述。第二部分:存在问题。第三部分:建议措施。然后他开始写。
“全区现有登记在册养老设施共计三十二处,其中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十二处,日间照料中心八处,老年食堂六处,其他类型设施六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实际运营中,三十二处设施中达到登记标准的共计十一处。”
他往下写。写到活动中心那部分的时候,他不用翻笔记就能把每一个社区的情况背出来。第一社区的实际面积和上报面积对不上,第六社区的照料中心根本还没启用,第九社区的棋牌室跟仓库合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写到第十一社区的老年食堂时把“补贴按天数算”那句话的原话打在了报告里,然后加了一个附注:“建议调整补贴核算方式,以实际运营天数为准。”
他在电脑前面坐了很久。台灯的光圈拢着桌面上的纸笔和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长出来。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敲键盘的声音和空调角落里喘气的声音。系统进度条在他右眼的余光里每隔几分钟就往前跳一小格,每跳一下脑子深处就响一声很轻的叮,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
到凌晨一点的时候进度条已经爬过了筑基五层的中间线。到凌晨一点四十的时候跳到了接近顶端的位置。
周正停下敲键盘的手,把打好的部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调整了几个段落的顺序,把建议部分写得再细一些,然后加了一个标题。
《全区养老设施摸底调查:数据与真相》
他把“数据与真相”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没有改。
“叮。”系统弹出一行新的提示。“功德+50年。当前境界:筑基巅峰。”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又弹出一条:“检测到上级压力,建议触发隐藏技能——忍辱波罗蜜。”
周正揉了揉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忍辱波罗蜜”四个字让他心里紧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的吸门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副局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刚从会议室回来路过,看见周正办公室灯亮着就进来了。他走到周正身后,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报告。周正没来得及合上电脑。
孙副局长盯着屏幕上那行“数据与真相”的标题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页面往下扫,扫过了第一社区的实际面积与上报面积对比,扫过了第六社区“尚未启用”那四个字,扫过了第十一社区的“建议调整补贴核算方式”。他的脸色从进门时的疲惫慢慢变成了铁青。他把保温杯放在周正桌上,声音又冷又硬:“周正,你这是在打谁的脸?”
周正坐在椅子上,手还停在键盘上,回过头看着孙副局长那张绷紧的脸。他张了一下嘴,脑子里“忍辱波罗蜜”那五个字亮了一下。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数据都是他自己跑出来的,也没有说这报告只是陈述事实。他安静地坐在那盏台灯下面,暖气从脚底沿着裤管往上爬,他不冷,就是嗓子眼有点发干。
“孙局,”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平,“我明天早上把终稿发您邮箱。”
孙副局长没说话。他看了周正一眼,又看了屏幕上那行“数据与真相”一眼,伸手抓起保温杯转身走了。门被他带上的时候比进来时重了些,“砰”一声闷响。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远了,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空调还在喘气,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那行“建议触发隐藏技能——忍辱波罗蜜”已经消失在系统界面的底端,只剩下筑基巅峰那排字稳稳地亮着。
周正靠在椅背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什么东西从心口往下沉了一下,沉到肚子里,又稳住了。孙局刚才那句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砸得他胸口闷闷的,但系统那排字没有消失,筑基巅峰四个字还在那儿,稳定地发着光。
他动了动鼠标,把报告的最后一个段落补完,然后按了一下保存键。屏幕上弹出“已保存”三个字。周正把电脑合上,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线,沿着那条线他能看见自己那双沾了灰的皮鞋鞋尖。
“忍辱……”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的发音,像含着一颗还没尝出味道的糖。
系统静悄悄的,没出声。但那个提示框曾经亮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微微的热度,像香灰里埋着的余火。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筑基巅峰,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