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摩挲着那份被材料鉴定技能标注过的报表边缘，灰光早已散去，但那个数字差额还在他脑子里盘桓，两万八。他把报表合上，塞进文件夹最底层，没有出声。有些事捅破了就没意思了，他要的是涨修为，不是拆别人的台。
早会在一片催命的八点半铃声里开始。赵科长站在白板前面念上周的工作总结，念到一半的时候被一阵夸张的咳嗽声打断了。张伟捂着脑袋从椅子上站起来，眉头皱成一团，表情痛苦得像刚被人闷了一棍：“赵科长……我今天实在撑不住了，头疼得厉害，一抽一抽的。”
赵科长的笔顿住了：“你昨天不还好好的？”
“昨天晚上回去就开始了，可能是着凉了。”张伟按着太阳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群众接待我实在去不了，怕对群众态度不好。”
小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翻完立刻低头假装看笔记本。张伟扫了他一眼没理，又转向赵科长，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懂的”的意思。赵科长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手里那份待分配的接待安排表，最后目光落到周正身上。
周正坐在自己位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摆着那枚今早又擦了一遍的公章。
“我来。”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赵科长皱眉：“你手上不是还有报表？”
“昨晚写完了。”周正站起来，翻开自己的日程本，把夹在里面的那几张纸抽出来晃了晃，“报表、低保档案、上月的汇总，我都弄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小刘张大嘴，张伟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周正把日程本合上，又补了一句：“剩下的活都给我就行。”
张伟反应最快。他放下了按着脑袋的手，语气从虚弱一下子滑到了热情：“那正好，周正，我这还有几个收养核查的活，本来打算自己做的，你……”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该抛多少出来，“你方便的话一起？”
“放我桌上。”
张伟如蒙大赦地点头，转身从自己桌上抱过来一摞档案袋，叠在周正那摞还没捂热的文件上面，拍了拍灰堆，冲周正竖了个拇指：“兄弟仗义。”
小刘在笔记本后面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清了：“周正你是不是傻？那些收养核查要跑两个街道的。”
周正把第一份收养核查档案打开，头都没抬：“我腿脚好。”
小刘脸皮子一抽，闭嘴了。赵科长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周正好几秒，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把接待安排表上的名字划掉，改成了“周正”两个字，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
办事大厅的窗口在八点四十正式开放。周正坐到那个位置上，把公章摆在桌角顺手的位置，面前是还冒着热气的一次性水杯。
第一个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妇，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男的拿着材料伸着手：“同志，办收养登记，材料都带齐了。”
周正接过来翻了翻，程序没问题，手续齐全，他在系统里录入了申请号，然后拿公章在审批表上盖了一下。绿光在视线边缘闪了极短的一瞬，“叮”一声，进度条往前挪了小半格。他嘴角动了一下，把审批表递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接着来。一个老太太走错了门要找婚姻登记处，周正站起来给她指了方向。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户口本来查亲属关系证明，周正帮他翻了半天旧档案找到了。每办完一单，“叮”的声音就在脑子里响一声，进度条一小格一小格地往前爬，不快，但很稳。
到第四单的时候，窗口外面的队伍还在继续。周正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把面前的材料归拢了一下，忽然听见队伍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声。他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攥着几张纸站在窗口外面，嘴唇抿着，眼泪从眼角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同志……”老太太的声音颤着，“我想查我老伴儿的档案。他在你们这儿登记过，但他走了三年了，我、我找不到他的材料了……”
“您别急，慢慢说。”周正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您老伴儿叫什么名字？”
“赵……赵德全。”老太太把手里攥着的纸递过来，“这是他当年的结婚证复印件，上面有编号。”
周正接过来看了看，是二十多年前的老式结婚证，纸面泛黄，边缘磨得都卷了。他把编号输入系统检索了一下，系统转了两圈弹出来一行字：未找到匹配记录。他皱了皱眉，又换了个关键词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老太太隔着窗口看他敲键盘的表情，眼泪掉得更凶了：“是不是弄丢了……我跑了三个地方了，都说查不到……”
周正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看着老太太淌着眼泪的那张脸，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他闭上眼睛。
材料鉴定技能开了之后连着的是另一个东西——那个在他脑子里扎根的“基础鉴定术”，就是那个能让他透过表面看到本质的能力。他闭上眼的时候，那条信息链条从他眼前铺展开来：当年的结婚登记档案系统换过两次，从老系统到新系统的时候有一批数据迁移出了故障，部分繁体字录入的档案没能被新系统的简繁转换抓取。
周正睁开眼。他挪动鼠标，退出了当前系统，打开了桌面角落里那个很少有人点击的旧系统图标。界面弹出来的时候是蓝底白字的老式排版，字体都还是仿宋的。他把赵德全的编号用繁体字重新输入了一遍——“趙德全”。敲回车。
页面跳转，弹出一条匹配记录。
周正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二十多年前的档案，录入者用了繁体字，新系统检索简化字的时候完全漏掉了这个条目。他把那页档案调出来打印，机器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纸。纸上印着赵德全的名字、结婚登记日期、配偶那一栏写着老太太的名字。
周正把那张纸从打印机上拿下来，没有隔着窗口递出去。他站起来，绕出了办事柜台，走到老太太面前，双手把那张打印纸交到她手里。
“大娘，找到了。您老伴儿的档案在这儿。”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张纸。她手指发抖地摸了摸纸面上“赵德全”三个字，指尖在那些笔画上停了好几秒，像在摸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然后她抱着那张纸，朝周正弯了一下腰。
“叮叮。”两声，一前一后，清脆又厚实。周正注意到进度条往前跳了一下，比之前几次都要猛——可能是跟“基础鉴定术”叠加使用有关系。他还没细想，老太太已经直起身来，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随身的布包里。她抬头看着周正，眼眶红红的，冲他点头笑了笑。
“谢谢同志。”
周正目送她走出办事大厅，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晃一晃地。他站了两秒，又回到窗口坐下，拿起下一个群众的材料。
后面那大半个上午他都泡在办事大厅里。来办什么事的都有，有查档案的、有问政策的、有两口子拿着离婚申请单来咨询流程的。周正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办。每办完一个，“叮”的声音就响一声，有时候声音脆，有时候声音沉，像敲在不同质地的木头上。进度条从筑基一层的起始端一路往前，不紧不慢地淌。
中午吃饭的铃声过了，他也没停。旁边窗口坐的大姐端着一杯茶看了他好几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电视剧，又抬头看了看周正面前重新排起来的长队，咂了咂嘴没说话。
下午的队伍比上午短了些，但人也稀稀拉拉没断过。周正收完最后一个材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办事大厅墙上的钟，指针走到下午五点十分。他趴在桌上缓了两秒钟，后背的肌肉酸得发僵，眼睛也因为盯了一整天屏幕涩得发疼。但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界面——筑基五层，进度条稳稳地停在那个刻度上，比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涨了一整圈还多。
他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张伟的脑袋从办事大厅门口探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比早上那会儿不知道好了多少。他隔着半个大厅冲周正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刚从周末度假回来：“周正，下班了？”
周正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精神焕发、完全没有头疼痕迹的脸，停了半拍，然后问了一句：“你头不疼了？”
张伟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但他反应快，立刻接上了：“啊，下午睡了一觉好多了，可能是感冒冲剂起作用了。”他讪讪笑了一下，不等周正再说什么就缩回头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七八下就远了。
周正慢慢坐直身体，把公章收回抽屉里，把今天经手的最后一摞材料归拢好放进待归档的文件夹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腰骨“咔”地响了一声，他伸手撑着桌面缓了两秒。进度条还在他脑子里安静地亮着，筑基五层那几个字像温水一样在他心口泡着，暖的。
他推开办事大厅的门走回办公室，刚拐过走廊拐角就看见赵科长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像在等他。
“小周，”赵科长叫他，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跟我过来一下。”
赵科长的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周正听见锁舌咔嗒一声落入锁槽。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赵科长没回办公桌后面坐着，就站在窗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他。
“小周，你最近……”赵科长斟酌了一下，“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周正愣住：“没有啊。”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拼命？”赵科长皱着眉，“今天一天你把张伟的活、小刘的部分活、还有你自己的活全干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正站在办公室中间，忽然有点想笑。他忍住了，认真回答：“科长，我只是热爱工作。”
赵科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那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他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迷惑，又从迷惑变成了一种无奈的叹气。他伸手拍了拍周正的肩膀：“你要是被张伟欺负了，就告诉我。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没有。”周正摇头，“他是在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修炼。”
赵科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问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足足三四秒，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两个字。最后他放弃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去收拾东西下班吧。明天不许这么干了，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周正笑了一下，没接话，拉开门转身出去了。他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听见身后赵科长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了一句：“修炼什么……现在的年轻人……”
周正没回头，也没解释。他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枚公章，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锈钢外壳上映着天花板灯管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金属表面，熟悉的温热感还在。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沿着路沿一字排开，把下班晚高峰的人流拉成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周正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光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抽屉轻轻合上了。
咔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