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集《盖章如炼丹》
书名:我在体制修个仙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857字 发布时间:2026-06-26

早晨的民政局社会福利科办公室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隔夜泡面的混合气味。周正是第一个到的,他七点半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比平时早了整整四十分钟。赵科长还没来,张伟那盆多肉还扣着遮光罩,小刘的电脑屏保还在那四个红字上循环。

 

周正坐在自己位子上,拉开抽屉,把那枚公章轻轻取了出来。

 

他对着窗外的晨光举起来看了看,不锈钢外壳上还留着他昨天半夜摩挲的温度。他用袖口擦了擦,又哈了口气,再用干纸巾细细擦了一遍。金属表面锃亮得像面小镜子,能照出他鼻尖的轮廓。

 

“早上好。”他对着公章说了一声。

 

说完自己都觉得神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空荡荡的。

 

他把公章放到桌上,正襟危坐,像小学生等着老师发卷子那样等着今天的第一对离婚夫妻。

 

林悦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周正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摆着那枚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公章。她放慢脚步走过去,歪头看了看周正,又低头看了看那枚公章,问:“周哥你干嘛呢?”

 

“保养法器。”周正一本正经地回答。

 

林悦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最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走了。她往自己工位走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加班加疯了……真加疯了……”

 

周正不管她,低头又用拇指肚蹭了蹭公章的边沿。昨晚那点儿温热感还在,比第一次握的时候弱了些,但是稳,像一颗小火种藏在金属里面,等着他去做点什么把它重新点燃。

 

张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脖子缩着,脸色蜡黄,一只手捂着肚子,慢吞吞地挪到周正桌边。周正抬眼看他,张伟皱着眉,有气无力地说:“周正……我胃疼,今天那20对离婚调解你帮我顶一下?”

 

小刘正好从旁边路过,端着保温杯小声嘀咕了句“又甩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三个人都听见。张伟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刘低头喝水,假装没看着。

 

周正靠在椅背上,看了张伟两秒。张伟捂肚子的手紧了紧,眉头皱得更深了。

 

“行。”周正说。

 

张伟愣住:“……行?”

 

“放我桌上吧。”

 

张伟的表情从装病变成了真懵。他直起腰看了周正一会儿,像是确认这人是不是换了芯子。周正已经翻开笔记本,拿笔等着了:“材料呢?”

 

“哦、哦……”张伟赶紧转身从自己桌上把那摞离婚调解档案抱过来,一共厚厚一摞,夹着二十多个牛皮纸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对闹得不可开交的夫妻。他把档案放在周正桌上,犹豫了两秒又补了一句:“那我先去歇会儿……”

 

“去吧。”

 

张伟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周正一眼。小刘也从保温杯后面偷瞄着。周正翻开第一份档案,头都没抬。

 

调解室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中间摆了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家和万事兴”的红色标语,标语底下有被人用圆珠笔画的小人,不知道是哪个来调解的人无聊时留下的。

 

周正把第一对夫妻请进来的时候,那男人还在跟老婆掐着胳膊互相甩。男人四十来岁,啤酒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脖子上的筋绷得像琴弦。女人比他瘦一圈,眼圈发青,哭过。两个人进了调解室谁也不看谁,各自往椅子里一坐,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像隔着条河。

 

周正坐在桌子这头,翻开档案夹,清了清嗓子:“两位,咱们今天……”

 

“她把我花瓶砸了!”男人拍桌子,“那个花瓶是我妈留给我的,值三万!”

 

“我故意砸的吗?!”女人猛地站起来,“我拖地的时候你非在旁边伸脚绊我!”

 

“我绊你?我绊你干嘛?我——”

 

“行了!”周正提高声音打断他们。

 

两个人同时闭嘴看他。

 

周正看了看男的,又看了看女的,伸手把桌上的档案夹合上。他想了想昨天半夜那声“叮”在自己脑子里炸开的脆响,又想了想今天早上擦公章时那股温热。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花瓶我赔。你们别离了。”

 

屋里安静了。

 

男的和女的同时转头看他。女人嘴唇开始发抖,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低头去看桌面。周正看了看他们头顶——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天花板。但他脑子里模糊地有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三万块不是小数目,但这个事儿说到底就是家务事。”周正继续往下说,“你们俩十三年夫妻了,为个花瓶离了,值吗?”

 

男人不吭声了。女人低着头,眼泪往下砸在桌面上。

 

“叮。”

 

很轻的一声,在周正脑子深处响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系统界面,一条绿色的进度条往前蹿了一小截。

 

他嘴角往上弯了弯。

 

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接连进来。周正发现自己开始摸到门道了——大部分来离婚的夫妻根本不是感情破裂,是一句话说不通、一口气咽不下、一件事没人低头。他只需要把那个台阶给他们搭好,两个人顺着走下来就行了。

 

第五对夫妻走进调解室的时候,周正正低头翻他们的档案。男的三十出头,女的比他小几岁,两个人都板着脸,女的怀里抱着个包,攥得紧紧的。周正刚开口说了一句“两位请坐”,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比之前都响。

 

“功德累计。突破炼气三层。新技能解锁——情绪感知。”

 

周正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夫妻,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没见过的东西。

 

红的、黑的、雾气一样的东西,从两个人头顶往上冒。男的头顶翻滚着一团浓稠的黑色雾气,黑得像墨汁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四周漾。女的头顶是黑红交错的,红的那部分像火苗一样往上蹿,黑色的部分沉在底下,一抽一抽地跳。

 

周正眨了一下眼。雾气还在。

 

他又眨了一下。还在。

 

“你是不是能看到什么?”系统里冒出一行字,像个提示。

 

周正没理它。他看着对面那团黑红交错的雾,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斟酌了两秒才问:“你们结婚几年了?”

 

“五年。”女的说,声音跟结了冰似的。

 

“跟老人住?”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女的嘴抿紧了,男的低头搓手指。周正盯着他们头顶的雾气变化——提到“老人”两个字的时候,女的那团黑雾猛地往上一窜,红色也跟着翻涌;男的头顶那团黑雾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似的。

 

“婆婆住在一起太挤了吧?”周正把话说出来。

 

女的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男的也抬了头,张了张嘴没出声。周正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笔放下,语气尽量放平:“猜的。但猜对了吧?”

 

女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我婆婆……她什么东西都要管,买菜、做饭、带孩子,我做哪样她都要在旁边念叨。我老公从来不说一句话……”

 

“我说了也没用啊!”男的终于开口,“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让她少说两句怎么了?”

 

“我怎么让她少说?她年纪那么大了——”

 

“年纪大就能天天骂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但跟进来时不一样的是,女的吵着吵着开始哭,男的吵着吵着语气越来越软。最后男的站起来走到女的旁边蹲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女的没推开。

 

周正低头在调解记录上写了四个字:“矛盾居中。”然后盖章。

 

“叮”一声,进度条又蹿了一截,比前面四对加起来都多。

 

他从调解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惊得亮了一截。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情绪感知那个功能还开着,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能看见隔壁办公室门口站着的赵科长头顶飘着淡灰色的薄雾,像一层没散干净的烟。走廊尽头保洁大姐头顶是安安静静的浅蓝色,平稳又舒展。

 

他回到调解室,继续翻下一份档案。

 

第一对、第二对……第五对、第十对……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到第十一对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跟每对夫妻聊半小时了,进门先看一眼他们头顶的雾气,红色的比例有多少、黑色的比例有多少、有没有别的颜色掺进来,心里大概就有底了。

 

第十五对夫妻进来的时候,周正刚坐下就看见那女的头顶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一点杂色都没有。男的头顶倒是淡一些,但底下压着一层暗沉沉的灰。

 

周正把笔放在桌上。

 

“结婚几年?”

 

“八年。”女的说。

 

“为什么离?”

 

男的张了张嘴,女的抢先开口:“他出轨。”三个字干干脆脆,砸在桌面上。

 

男的拍桌子:“我没——”

 

“你去问问你那个小学同学!你当她不知道你——”

 

“我……”

 

周正看着他们头顶的雾。男的头顶那层灰色在翻涌,女的头顶黑得像半夜十二点的井口。他把档案往前翻了一页,找到男的职业那一栏,上面写着“销售经理”,后面备注“经常出差”。

 

他又看了看女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女的画了淡妆,但粉底盖不住眼角的纹路。她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左手一直在攥裙角。

 

“我说一句。”周正开口了,声音很平,“男的有外遇。”

 

男的脸色刷地白了。

 

“女的忍了两年,今天抓现行了。”周正继续说,“昨天晚上抓的,对吧?”

 

女的猛拍桌子站起来:“你咋知道的!”

 

周正微笑了一下:“猜的。”他往椅背上一靠,低头翻到调解记录那一页,“猜得准就行。”

 

女的站了两秒,一屁股坐回去,眼泪开始无声地往下淌。男的坐在对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叮叮叮。”连着三声脆响,进度条又涨了一大截。

 

周正盖完章走出调解室的时候看了看系统里显示的那个数字——炼气三层,进度条差不多满了。还差一点就能摸到四层的门槛了。

 

他走到走廊拐角,打算去接杯水,刚拐过去就听见办事大厅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有人在拍桌子,拍得“砰砰”响,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沙哑的老头嗓门在喊:“你们民政局都是吃干饭的!凭什么取消我低保!凭什么!”

 

周正加快步子走过去。

 

办事大厅里,一个穿旧蓝布棉袄的老人正站在办事窗口前,两只手撑着柜台台面,脑袋往前探着,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保安小跑着过来想拉他:“大爷你先松开……”

 

“我松开?我松开你们谁管我!”老人回头推了一把保安的胳膊,保安往后踉跄了半步。

 

周围排队办事的群众都扭头看过来。有窃窃私语的,有举手机拍的,有两个大妈交头接耳说“这不是老赵头吗,又来了”。

 

周正挤开人群走过去:“怎么回事?”

 

办事窗口里坐着的办事员小李被老赵头骂得脸通红,把低保取消的通知单往外推了推:“大爷,这个真不是我们针对您,系统显示您儿子名下新增了一辆车,家庭资产超标了,按规定……”

 

“我儿子买车跟我有什么关系!”

 

“家庭资产是算在一起的……”

 

老赵头猛拍柜台,拍得桌面上的鼠标都跳了一下:“我儿子买个破二手车跑外卖,这也算?那车八千块钱买的!八千!”

 

周正已经走到他旁边了。他正要伸手去扶老人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

 

老赵头头顶上翻涌着一层浓稠的紫黑色的雾。那颜色跟之前那些离婚夫妻的不一样——那些黑雾是沉的、重的、压着的,像一口井。但老赵头头顶这个紫黑色的东西是活的,在翻涌、在搅动,像灌了墨汁的漩涡。他盯着那团雾看了三秒,渐渐从那翻涌的颜色底下分辨出别的来——不是愤怒,紫黑色的底下压着一种更细微、更刺人的东西。

 

恐惧。

 

老人嘴上在骂,拍桌子、吼、推保安,那股狠劲儿全是浮在表面的。底下压着的真正的东西是怕。

 

周正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大爷!”

 

老赵头转头看他,骂声顿了一秒。周正往前站了一步,没拍他的肩膀,而是把自己的工作证掏出来亮了一下。金属牌上“周正”两个字被他拇指蹭得明晃晃的。

 

“大爷,您别急。我帮您查。”

 

老赵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作证,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还留着刚才骂人的那股狠劲儿,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了。他喘着粗气,嘴还硬:“你查?你一个小孩儿查什么查!”

 

“我查得明白。”周正说,“您跟我进去说,别在这儿堵着窗口。”

 

老赵头没动。周正又走近了半步,这次没看他的工作证,直接对上那双浑浊又泛红的眼睛。他盯着那团紫黑色雾气,心里那种模糊的感觉越来越清楚——不是愤怒,是害怕,是怕到什么地步才会让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冲进民政局拍桌子骂人。

 

“大爷。”周正放低声音,“您是不是有别的事没说?”

 

老赵头张了张嘴。那股骂人的狠劲儿从他脸上一点一点褪下去,紫黑色的雾在他头顶翻得更急、更凶了。周正心里那个念头像一尾鱼从水底浮上来,吐了一个泡泡。

 

“大爷,”他说,“您儿子是不是出事了?”

 

老赵头愣住了。

 

那双红红的、混浊的、刚才还喷着火的眼睛忽然一点光都没了。他的嘴还张着,但他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声也出不来。他就那么站在办事大厅中间,两只撑着柜台的手慢慢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淌下去。老赵头没有哭出声,就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办事大厅安静了几秒。远处柜台里的办事员小李停了手,排队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两个举手机的也放下了。周正站在老赵头面前,离他不到半米,看着那团紫黑色雾气慢慢从翻涌变成颤抖。

 

“大爷,”周正说,“进来跟我说。”

 

他把手伸出去,扶住了老人那条颤巍巍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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