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吹得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叶子直打颤。周正觉得自己的眼皮比那绿萝还蔫，每眨一下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重新睁开。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23:47。
民政局社会福利科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三张办公桌并排放着，中间那张属于张伟，桌面干干净净，水杯洗好扣在杯垫上，一盆多肉养得油光水滑。最里面那张属于小刘，电脑还亮着，屏保是“不忘初心”四个红色大字，椅子推到桌下整整齐齐。只有周正这张桌，文件摞了三层高，左边一摞是低保申请表，中间一摞是离婚调解档案，右边一摞是月底要交的报表，每摞都歪歪斜斜，像马上要塌的积木。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呛出来了，伸手去够桌上那杯凉透的浓茶。茶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碎的茶沫，他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把茶杯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入职三年了，他还是个科员，每天的工作内容跟三年前入职那天一模一样——盖章、调解离婚、写报表。张伟入职比他晚一年，已经混到可以光明正大把活甩给他干的程度了。上个月张伟还跟人吹牛，说他爸托了关系，明年科里要提一个副科长，基本定了是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正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以为是赵科长回来了。那脚步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八成是隔壁婚姻登记处的保安巡逻。
他低头继续对着一张低保申请表发呆。申请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字写得歪歪扭扭，家庭住址那一栏填的是“桥洞底下”。“家庭成员”写了一个名字，是她儿子，在后面打了个括号“去世了”。
周正把申请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拿起笔在“特殊情况说明”那栏填了一句：“建议尽快入户核查，申请人无固定住所。”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建议纳入特困供养范围。”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用呢？这种建议他写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八成连赵科长那关都过不去，最后被压在最底下那层抽屉里，跟去年、前年那些一起，等年底清理档案的时候统一销毁。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墙上的钟。23:51。
桌上还压着六份低保申请、七份离婚调解档案和一份张伟甩给他的报表。报表截止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赵科长要在九点前交到孙副局长桌上。周正翻开报表看了两眼，数字他根本没见过，张伟没给原始数据，就这么一张空白表格甩过来，附了一句：“周正，你文笔好，帮帮忙。”
帮帮忙。永远都是帮帮忙。
周正盯着那个空白的Excel表格，光标在A1格一闪一闪，像个嘲笑他的鬼脸。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考公啊……”
这问题他问了自己三年了。刚考上的时候全家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他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在民政局上班”，他爸把录取通知书裱起来挂在客厅正中间。他自己也高兴，觉得铁饭碗端上了，稳定了，体面了。结果干了三年他才明白，铁饭碗的意思就是你怎么摔都摔不碎，但也怎么端都端不起。
“当科员有什么好的……”他自言自语，“累死累活，工资还没张伟那个不干活的涨得快。”
他撑起脑袋，把报表窗口最小化，准备先干点别的让自己缓缓。鼠标刚一动，电脑屏幕突然蓝了。不是那种常见的蓝屏死机——那种他见多了，每周至少两次——这次的蓝是泛着绿的蓝，像深海里某种发光水母的颜色。屏幕正中间出现一行字，不是Windows的错误代码，而是——
《体制内修仙功法》绑定中……
周正愣了两秒，伸手去按重启键。手刚碰到主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像被人往太阳穴里塞了个铜锣，然后狠狠敲了一锤。他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脑子里面长出来的。冷冰冰的，像合成语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检测到体制内怨气浓度达标，《体制内修仙功法》绑定成功。”
周正瞪着眼，一脑门子汗。
“功德即灵气，办事即修炼。”
“境界划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地仙。”
“当前境界：无。”
他猛地把手从主机上抽回来，使劲拍了两下耳朵，左右开弓，拍得耳膜嗡嗡响。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办公室里只剩那台破空调在角落里喘气的声音和墙上的钟“嗒嗒嗒嗒”地走。
“幻觉……”他喘着粗气，“加班加出幻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准备重新面对那张空白的报表。手刚放到键盘上，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新手任务：办理一份低保业务。奖励：十年修为。”
周正手一抖，把键盘拍得“啪”一声响。
“什么鬼……”
他还没来得及再多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门板轻轻撞在墙上的吸门器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周正猛地抬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拾荒老人。这么晚了，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可能是门卫没锁大门。老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发黄的毛衣领。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饮料瓶。他看着周正，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正站起来，紧张地盯着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嗡嗡响，他怕自己开口说话会冒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老人被他盯得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沙哑着嗓子说：“同志……还办公吗？”
周正张了张嘴。
“我……我想问问低保……”
老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办事大厅的方向：“我白天来排过队，轮到我的时候……下班了。他们让明天再来。”
周正看着他。
老人又补了一句：“我来一趟不容易……公交倒三趟。”
周正站着没动。墙上的钟走到23:54。
“同志？”老人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进来吧。”周正听见自己说，“进来坐下。”
老人愣了愣，像是没想到这个点了还能办成事。他局促地走进办公室，在周正对面的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脚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周正绕回自己座位坐下，深呼吸了两口，翻出那份刚合上的低保申请表，重新摊开。脑子里那个声音安静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滴”，像确认了什么。
“姓名？”周正开口。
“赵……赵德福。”老人说，“德是品德的德，福是福气的福。”
“多大岁数了？”
“六十八。”
“身份证带了吗？”
老人从棉袄内兜里掏出身份证，手抖得厉害，半天才从塑料套里抽出来。周正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十年前的赵德福，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十岁，但脸上已经有了那些褶子。
周正低头填表，一行一行。住址、家庭成员、收入来源、困难情况。老人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偶尔吸一下鼻子。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你没跟子女一起住？”
老人摇头：“闺女嫁外地了，两年没回来。儿子……”他顿了顿，“没了。”
周正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在工地上……掉下来了。”
周正没再问了。他把最后一行填完，把表翻过来让老人签字。老人拿笔的手还在抖，周正帮他按住纸边，他才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了快一分钟。然后按手印，大拇指蘸了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了个不太圆的红印。
周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23:59。
他拿起公章，红泥盒里的印泥已经快干了，他使劲蘸了两下，把公章凑到纸上“赵德福”三个字旁边。就在公章落下去的那一刹那，他脑子里“叮”的一声，不是那种冰冷的机械音了，带着一点点温度，像什么东西从他心口化开了，往外淌。
“功德+10年修为。当前境界：炼气一层。”
周正握着公章的手停在半空，公章底下压着那个鲜红的圆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不出什么异样。但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就像一碗凉水里面突然滴进一滴热油，表面上安安静静，底下翻起了浪。
“同志？”老人站起来，“好了？”
周正猛地回神。老人已经把身份证收进了内兜，正弯腰去提地上那袋饮料瓶。周正赶紧站起来，把那张填好的申请表放回文件夹里：“好了好了。材料我先放科里走流程，你是哪个社区的？回头入户核查的时候……”
老人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忙，我不急。”他拉了拉棉袄领子，冲着周正弯了弯腰，“谢谢同志，谢谢谢谢。”
“大爷……”周正想说什么。
老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挺快，拐杖都没拄，像是怕多待一秒会给周正添麻烦。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晃了两晃，又安静了。
周正站在办公桌后面，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
“新手任务完成。下一个任务：调解20对夫妻，奖励《基础鉴定术》。”
“……”周正愣了好几秒，自言自语，“二十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章。普普通通的圆形公章，不锈钢外壳，底部的红色印泥还沾着一点，边沿上刻着“xx区民政局社会福利科”几个字。这东西他用了三年，闭着眼都能从抽屉里摸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攥着它，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温热感从金属外壳上往手心里钻。他盯着公章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
“这玩意儿……”
他把它举起来，对准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是法器？”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推门的劲大，门板直接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周正吓得差点把公章扔出去，手忙脚乱地往身后藏。
林悦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他：“周哥你干嘛呢？”
“没、没事！”周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去够桌上的文件夹，动作僵硬得像个被人撞破偷吃的孩子，“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
“充电器落办公室了。”林悦走过来，绕过周正去他身后的插座上拔充电器，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没有，空调开太热了。”
“空调坏了三天了，哪来的热风？”林悦把充电线绕好塞进包里，看了他一眼，“周哥，你没事吧？”
“真没事。”周正把公章悄悄放回抽屉里，“你去哪？这么晚了。”
“回家啊。”林悦挎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哥，张伟那报表你帮他写了？”
“……嗯。”
“你真行。”林悦摇摇头，“他明天肯定又拿去邀功，说是自己写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帮他写？”
周正想了想，脑子里那点温热的感觉还没散。他摸了摸胸口，说：“……就当攒功德了。”
林悦用看傻子的表情看了他两秒，摆摆手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空调还在角落里喘气，墙上的钟“嗒嗒嗒嗒”，时针已经跨过了零点。电脑屏幕上的蓝光早就没了，那张报表窗口还开着，光标在A1格一闪一闪。
周正重新拉开抽屉，把那枚公章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不沉。就是普通的分量。但握在手里的时候，手心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涌上来了，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心口停住，暖洋洋的。
他攥着公章，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嘟囔：“盖章能涨修为……调解能涨修为……那写报表呢？”
脑子里的声音没回答。但他有种模糊的预感，这事儿还没完，远远没完。他低头看着公章，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越弯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
二十对夫妻是吧。
行。
他拎起公章晃了晃，对着那摞离婚调解档案伸出手。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跑的，嗒嗒嗒嗒，越来越近。周正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办公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林悦探进半个身子：“周哥我忘了跟你说，明天赵科长说早点来，八点开会——”
她的话断在半截。
周正手里举着公章，嘴角弯到一个诡异的弧度，脸上挂着一种“我才中了一千万彩票”似的傻笑。林悦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周哥。”
“嗯？”
“你到底在干嘛？”
周正飞快地把公章塞回抽屉里，一把合上：“没、真没事。我加班加懵了。”
林悦盯着他看了五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她缩回头，留下一句“那你早点睡”，把门带上了。这一次脚步声真的远了，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只剩周正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脸。
“……妈的。”
他低头看抽屉。公章在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不锈钢外壳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冷白色光，看起来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周正知道，不一样了。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公章，那股温热感还在。他又摸了摸，确认了，不是幻觉。然后他轻轻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合上。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还亮着，光标还在闪，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头了。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那七份低保申请表，又看了看那摞离婚调解档案。以前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工作，干不完的工作，甩不掉的工作，看了就烦的工作。
现在不一样了。
“二十年……”他嘀咕了一声，“调一对涨二十年，二十对就是四百年。”
他顿了顿，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比考公划算。”
窗外的风还在一阵一阵地灌进来，那盆快死的绿萝还在打颤。但周正不觉得冷了，他搓了搓手，重新把那摞离婚调解档案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行。”他说，拿起笔，翻开第一份卷宗，“一个一个来。”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轻轻的，“滴”一声，像在说好。
时针指向零点十五分。民政局社会福利科的灯还亮着。窗外整条街都黑了，只有这一扇窗透着光，暖黄的，跟那些白天排队的人群、吵架的夫妻、一张又一张的申请表叠在一起，凑成一个普通科员根本不普通的深夜。
周正低头写着字，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散干净的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