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看了单元门和一楼大厅的监控。凌晨十二点零三分,他一个人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前后几分钟,没有任何其他人进出。
监控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物业经理用同情又带着点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委婉地建议他好好休息,或者去看看医生。沈墨什么都没说,离开了物业办公室。
走在小区里,阳光刺眼,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晒太阳,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只有沈墨感觉自己像个游魂,与这个鲜活的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15楼。火灾过去一天,焦糊味还没散尽。1503的门关着,贴了封条。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焦黑的门,忽然想起昨天赵警官的话。
电梯运行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电梯从1楼到15楼只有两次记录。一次是十一点零七分,8楼的住户。一次是十二点零四分,他自己。
但是,如果……那个人不是坐电梯上来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如果不是电梯,那就是楼梯。楼梯间没有监控。
那个女人,或者那个“东西”,是从楼梯走上15楼的?然后在楼梯间遇到了他?不对,他是在电梯里遇到她的。如果她是从楼梯上来,怎么会出现在电梯里?除非……
除非她不是在15楼进入电梯的。
沈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转身冲下楼梯,一层一层,仔细查看。楼梯间很干净,偶尔有烟头或纸屑,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熄灭。他一直走到一楼,没有任何异常。
他喘着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不对,还是不对。如果她是从别的楼层进入电梯,监控应该能拍到。可监控里只有他一个人。
除非……监控也被动了手脚?或者,监控拍不到“她”?
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寒颤。
下午,沈墨去了附近一家图书馆,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搜索关于“撞邪”、“见鬼”、“死亡预兆”之类的信息。大部分是荒诞不经的传说或编造的故事,看得他头晕眼花。直到他点进一个本地论坛,看到一个很久以前的帖子。
帖子标题是《你们小区有没有那种“循环”的怪谈?》
发帖人匿名,内容大致是说,有些老小区,因为建筑结构或者风水问题,会产生一种“空间滞留”现象,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过去发生的事情会像录像带一样重复播放,被恰好符合条件的人看到听到。发帖人还举了个例子,说自家以前住的老楼,每到半夜,就能听到楼上传来弹珠落地的声音,但楼上其实根本没人住。后来才知道,很多年前,那间屋里住着一个喜欢玩弹珠的小孩,后来病死了。
下面跟帖的人有的调侃,有的分享自己听过的类似故事。其中一个回帖吸引了沈墨的注意。
回帖人说:“锦绣花园是不是也有?听说几年前有个女的,晚上加班回来,死在电梯里了,好像是心脏病突发,没人发现,直到第二天早上。之后就有传闻,说半夜电梯灯会闪,能看到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影子。不过不知真假,我也是听以前住那儿的朋友说的。”
锦绣花园。电梯。穿风衣的女人。
沈墨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急促。他立刻搜索“锦绣花园 电梯 死亡 女性”,但没找到相关的新闻报道。也许是时间太久,也许是消息被压下了。他试着在论坛里搜索“锦绣花园 电梯 鬼”,跳出来几个帖子,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恐怖故事,没有具体信息。
他想了想,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在那个回帖下面留言:“你好,请问你说的锦绣花园电梯女人事件,具体是哪一年?还有什么细节吗?我很感兴趣,最近在收集这类资料。”
留言发出去,石沉大海。这种老帖,楼主很可能早就不上这个网站了。
沈墨有些沮丧,但这条模糊的线索像一根稻草,让他紧紧抓住。也许,他遇到的不是林晚的鬼魂,而是更久以前死在电梯里的另一个女人?因为某种原因,那个女人的“滞留影像”被他看到了?而林晚的死亡,只是一个巧合?或者,是那个“滞留影像”引发了什么,导致了林晚的死亡?
越想越乱,越想越恐怖。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沈墨在路边小摊随便吃了点东西,食不知味。他不想回家,但又无处可去。他在街上游荡,看着华灯初上,人流熙攘,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孤独和恐惧。那些走在身边的人,说笑的情侣,逛街的家庭,他们的世界是明亮、温暖、真实的。而他的世界,不知从何时起,裂开了一道缝隙,冰冷的、诡异的东西正从缝隙里渗进来。
晚上九点多,他不得不回去。站在单元楼下,他抬头看向23楼自己家的窗户,一片漆黑。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单元门。
一楼大厅的灯亮着,电梯停在一楼。他盯着那扇银色的电梯门,犹豫了很久。昨晚的监控显示,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但那闪烁的灯光,那个女人的话语,保温杯温热的触感,1503男人警惕的眼神……这些感受如此真实,绝不可能是幻觉。
他最终走向了楼梯。23层,他一层一层爬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明灭。爬到10楼时,他已经气喘吁吁,心脏狂跳,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下面传来。
沈墨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停了。好像就在下面几层,也停下了。
是谁?邻居?还是……
他不敢动,也不敢往下看。楼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几秒后,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往上走的。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声音越来越近。
沈墨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拼命往上跑。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耳朵里全是自己慌乱的脚步声和如雷的心跳,还有下方那如影随形、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他冲上15楼,本能地瞥了一眼1503焦黑的门,然后继续往上狂奔。18楼,20楼,22楼……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但他不敢停,一直冲到23楼自家门口,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拧开,冲进去,砰地关上门,反锁,又挂上安全链。
背靠着门板,他滑坐到地上,张大嘴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疼。楼道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脚步声跟来。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如果是邻居,为什么走到一半停了?为什么又跟上来了?
他瘫坐在地上,直到呼吸平复,才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客厅窗户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楼下路灯明亮,偶尔有行人走过,一切如常。
这一夜,敲门声没有响起。但沈墨依旧没睡好,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醒。天亮时,他眼圈乌黑,脸色憔悴得像鬼。
他请的假用完了,必须去上班。一整天他都精神恍惚,开会时走神,同事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中午吃饭时,他听到隔壁桌两个女同事在聊天。
“哎呀烦死了,我家楼上那户,最近不知道干嘛,老是半夜有动静,好像什么东西掉地上,咕噜咕噜滚,吵得人睡不好。”
“是不是小孩玩弹珠啊?”
“不知道啊,上去问过,楼上说他们家小孩早睡了,没玩弹珠。真是见鬼了。”
弹珠声。沈墨想起昨天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个帖子。“空间滞留”现象。过去发生的事像录像带一样重复播放。
他忽然想到,自己遇到的那个“女人”,会不会也是一种“滞留”?不是鬼魂,而是过去某个时间点,在电梯里发生的事件的“回声”,因为某种原因,被他接收到了?
但保温杯怎么解释?温热的触感。还有1503开门的男人。如果只是视觉和听觉的“回声”,触觉呢?那个男人否认见过他,但感应灯又确实在他拍手后亮了。难道“回声”还能与现实互动?
不对,说不通。
下班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派出所,找到赵警官。
赵警官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赵警官,我……我又想起一些事。”沈墨坐下,斟酌着措辞,“您上次说,林晚是十点四十左右离开公司的,最晚十一点十五分左右就该到家。那……从她离开公司,到您推断的死亡时间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可能,她并没有直接回家?有没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所以到家时间更晚?”
赵警官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们调查过她的行车记录和通话记录。她打车回家,司机证实十一点十分左右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之后她的手机就没有任何通话或网络记录。小区大门监控也拍到她十一点十二分进入小区。从小区门口到她家楼栋,步行最多五分钟。也就是说,最晚十一点二十分,她应该已经到家了。”
十一点二十分。距离沈墨在电梯里“遇到”她,还有四十多分钟。
“那……从十一点二十分,到火灾被发现的一点半左右,这两个多小时,她在家里做什么?有没有可能……出去了又回来?”沈墨追问。
“根据现场勘查和邻居走访,没有迹象表明她在此期间离开过家。而且,”赵警官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沈,有件事我没告诉你。火灾现场,林晚的尸体是在卧室床上被发现的。法医初步判断,她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死亡,死因是……窒息。并非烧死。”
窒息?火灾前就死了?
沈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意外火灾身亡?是……谋杀?”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火灾破坏了太多痕迹。但确实有疑点。”赵警官靠回椅背,目光深沉地看着沈墨,“所以,小沈,你当时看到的,听到的,任何细节,哪怕再小,再奇怪,都可能很重要。你再仔细想想,那天晚上,在电梯里,那个女人,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沈墨闭上眼,努力回忆。闪烁的灯光。女人抱怨灯坏了。她说加班赶报告,孩子在家等她。她问时间。她走出电梯,消失在黑暗里。保温杯……
“她问了我时间,”沈墨睁开眼,“我告诉她十二点零三分。她还说‘这么晚了’。”
“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沈墨顿了顿,补充道,“但那个保温杯……我捡起来的时候,是温的。这怎么解释?如果她十一点多就死了,一个多小时后,杯子怎么可能是温的?”
赵警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保温杯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现场发现的保温杯严重变形,无法检测之前的温度。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技术人员在杯子上,只提取到了你一个人的指纹。”
沈墨如遭雷击,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