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感到背包里那本《夜啼》似乎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他们出来的洞口。
洞口还在,但洞口旁的岩壁上,空空如也。
那块写着“惑镇”和警告的铁牌,不见了。
而他们来时的甬道,隐没在洞口后的阴影里,深不见底,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混合着陈旧与腐朽的、属于惑镇的空气,缓缓流动,将他们包裹。
第三章:入镇
那铁牌消失得无声无息。
岩壁上只留下几个锈蚀的钉孔,边缘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像是刚刚被硬生生撬走。可两人谁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周尧猛地冲回洞口,朝幽深的甬道里张望。手电光柱刺入黑暗,只照亮粗糙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地面。来时的路还在,可那块警告他们的铁牌,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见鬼了……”周尧的声音在洞口回响,显得有些空洞。
陆巡站在原地,没动。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坡地下方那个死寂的小镇。灰蒙蒙的天光均匀地洒在瓦片屋顶、青石板路和蜿蜒的巷道上,一切都像是罩在一层厚厚的灰尘里,静止了百年。没有风,没有炊烟,没有人影,甚至连鸟雀虫鸣都没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上咚咚作响。
背包里的《夜啼》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隔着帆布,传来若有若无的温度。不是温暖,是一种粘腻的、类似活物的体温。
“老周。”陆巡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牌子没了,但话还在。勿言真名,勿信眼见,勿问归途。”
周尧从洞口退回,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有些发青。“什么意思?进这鬼地方还不能说真名?那叫什么?还有,勿信眼见——那我们看到的都是假的?”
“可能意思是,在这里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陆巡努力让思绪清晰起来,分析道,“或者,看到的只是表象,背后有更危险的东西。至于勿问归途……”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安静的洞口,“大概就是……别想着怎么回去了。”
周尧啐了一口:“装神弄鬼。”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腰间的开山刀刀柄。
两人沉默片刻,再次望向小镇。既然来了,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回去的甬道还在,但铁牌的消失和上面的警告,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比任何锁都更有威慑力。
“先找个地方落脚。”陆巡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陈腐与隐约甜腥的空气涌入肺里,并不好闻,“天……不知道会不会黑,但这光看着也不对劲,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摸清这里的情况。”
他们沿着坡地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向下走。小路是土路,被人踩踏得板实,但路面干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茎。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走近镇子边缘,那股陈旧的气味更浓了。房屋多是青砖黑瓦的老式建筑,有些墙壁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夯土。木制的门窗紧闭,窗纸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盲眼,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颜色剥落,面目模糊不清,反而透着诡异。
街道狭窄,青石板路面坑洼不平,积着黑色的水渍。两旁的房屋挨得很近,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下头顶一线灰白的天空。走在其中,有种被挤压的窒息感。
他们试着去推了几扇门。有的从里面闩死了,纹丝不动。有的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空荡荡的堂屋,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家具东倒西歪,显然废弃已久。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这镇上……没人?”周尧压低声音,像是在这绝对的寂静里,连正常说话都是一种亵渎。
陆巡没回答,他的目光被街边一处墙角吸引。那里,有一小堆灰烬,旁边散落着几片没烧尽的纸钱,边缘焦黑蜷曲。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捻了捻灰烬。很细,很凉,没有余温,但也没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这里似乎很久没下过雨了。灰烬旁边,还有几个浅浅的、凌乱的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最近有人在这里烧过纸。”陆巡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但应该不是今天。”
“那镇子上还有人。”周尧眼神锐利起来,四下张望,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他们继续沿着街道往里走。越往深处,房屋的格局似乎越规整,但那种死寂的感觉也越重。有些店铺还挂着招牌,字迹斑驳,勉强能认出“陈记杂货”、“李记豆腐坊”之类的字样。招牌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扭”声。
陆巡在一家店铺前停下脚步。招牌上写着“刘家茶馆”,门虚掩着一条缝。他轻轻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几张方桌和长凳,桌上还放着缺口的茶碗,仿佛上一刻还有客人在这里喝茶,下一刻所有人就凭空消失了。
柜台上放着一个算盘,蒙着灰。陆巡走过去,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啪啦。”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茶馆里异常清脆,带着回音。
几乎是同时,街道上,远远地,传来“吱呀”一声。
像是有人推开了门。
陆巡和周尧同时僵住,猛地转身看向门外。狭窄的街道依旧空无一人,但那声音真真切切,是从这条街更深处传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出茶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街道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看不见拐角后的情形。
“过去看看?”周尧用口型问。
陆巡点点头,手摸向自己背包侧袋里的强光手电和防身用的甩棍。两人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向拐角。
离拐角还有三四米时,一阵极轻的、拖沓的脚步声从拐角后面传来。
啪嗒……啪嗒……
脚步很慢,很沉,还伴随着某种“沙沙”的摩擦声,像是鞋底蹭着石板地。
陆巡停下,屏住呼吸,对周尧做了个手势。周尧会意,两人一左一右,紧贴在拐角两侧的墙壁上。
脚步声近了。
更近了。
在拐角边缘,陆巡看到了一个影子,被灰白的天光投射在地上,拉得很长。影子慢慢挪动,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和“沙沙”声。
然后,影子停住了。
就在拐角处,离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时间仿佛凝固了。陆巡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手心全是汗。周尧握着开山刀的手,指节发白。
几秒钟后,那影子又开始移动,拐过了弯。
出现在两人视线里的,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背驼得厉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对襟盘扣的黑色布褂,裤腿肥大,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厚,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他头发稀疏花白,在脑后挽了个很小的发髻,脸上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了眼睛。他手里拄着一根暗红色的、油光发亮的木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
老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贴在墙边的陆巡和周尧,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毫不在意。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以那种缓慢到令人焦躁的速度,一步一步,从两人面前经过。
陆巡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陈旧衣物、老年体味和某种淡淡药草的气息。
就在老人即将完全走过拐角时,他那几乎被皱纹淹没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又有……新客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破风箱在拉动。
陆巡和周尧浑身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