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借助绳索，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岩壁湿滑，好几次陆巡脚下打滑，碎石哗啦啦滚落，掉进下方的黑暗里，好久才传来落水的回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足足下了有二十多米，脚才踩到相对平坦的地面。这里靠近暗河边，地上是湿滑的泥地和被水流磨圆的卵石。暗河大约七八米宽，水流平缓，颜色漆黑，手电光都照不透。对岸隐没在黑暗里，不知有多远。
“顺着水走，还是逆着？”周尧问。口诀只说“循暗河之水”，没指明方向。
陆巡拿出地图，再次确认。“地图上，暗河的流向，是朝着枯槐山腹地，也就是可能‘惑镇’所在的方向。我们逆着水流走，应该是深入山腹。”
两人决定逆流而上。河边并不好走，时而是卵石滩，时而是需要涉水的浅湾，时而又是必须紧贴岩壁的狭窄栈道般的天然平台。溶洞顶部垂落无数钟乳石，在手电光照耀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有些像倒悬的利剑，有些像扭曲的人形。
静，只有水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喘息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有限，光圈之外是纯粹的、压迫性的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方的水路出现了岔道。暗河在这里分成了左右两条支流，中间被一片巨大的、从洞顶垂落的石幔隔开。石幔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水汽氤氲。
“走哪边？”周尧问。地图上并未标注此处的岔路。
陆巡用手电仔细照射两条支流。左边那条稍宽，水流平缓。右边那条狭窄，水流也急一些，水声轰鸣。他凝神细听，在水流声中，似乎捕捉到一丝别的声音。
很轻，很飘忽，像是……很多人在极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声音来自右边那条狭窄的支流深处。
“右边。”陆巡指向水声轰鸣的狭窄河道，“你听。”
周尧侧耳倾听，脸色也变了变。“好像……是有人说话？”
但那声音太模糊，夹杂在水声里，听不真切，反而更添诡异。
他们选择了右边的支流。河道变窄，岩壁挤压过来，空间变得压抑。水流也湍急许多，撞击岩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在手电光照射下，翻涌起苍白的泡沫。那窃窃私语般的声音时有时无，总是在你觉得听清了的时候，又消散在水声里。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弯道。河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势稍缓，岸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沙地尽头，岩壁上，似乎有东西。
手电光照过去。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岩壁上，凿刻着许多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放置着一具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被刻意摆放成某种蜷缩跪拜的姿势。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但骨骼保存得相对完整，在冷白的手电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一具骸骨的头颅，都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向溶洞的顶部。
而在他们“跪拜”方向的岩壁高处，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号。那符号与枯槐裂缝里刻的有些相似，但更复杂，线条盘绕纠缠，看久了竟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这他娘的是什么邪门地方……”周尧声音发干。
陆巡强忍心头寒意，用手电扫视这片沙地。沙地上有一些杂乱的痕迹，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似乎还有别的……更浅、更小的脚印，零散地延伸到暗河边，消失在水里。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陆巡低声道。
“不像人的脚印。”周尧蹲下身，仔细查看，“太小，太浅，而且……你看，只有前脚掌的痕迹，没有脚跟。像是什么东西用脚尖站着走路。”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陆巡猛地抬头，手电光射向溶洞顶部那些倒悬的钟乳石丛。
黑暗。只有水珠滴落。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最高处那丛最密集的钟乳石后面，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缩了回去。
是光影错觉？还是……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手电光柱交叉射向黑暗的河道。
空空如也。只有河水奔流。
“走，快走，离开这儿！”周尧声音急促，拉起陆巡，几乎是跑着冲向前方。
那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变大了些，更清晰了些，不再是模糊的杂音，而是能听出是许多不同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叠在一起，反复念叨着什么。但水声轰鸣，依旧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感觉那声音里透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重复感。
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顾不上脚下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手电光在黑暗中疯狂跳跃，将那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投影在岩壁上，晃动着，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的水声忽然变得沉闷，不再是开阔河道里的哗哗声，而是变成了在封闭管道里的轰隆回响。手电光向前照去，暗河流入了一个更低的、类似隧道的洞口，洞口上方，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修整得相对平整。
而在洞口旁边的岩壁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
铁牌上，用褪色的红漆写着两个扭曲的大字：
惑镇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勉强可辨：
“入此地者，勿言真名，勿信眼见，勿问归途。”
两人在铁牌前停下，剧烈地喘息着，手电光定格在那两个血红的字上。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可铁牌上的警告，和身后黑暗中那越来越近的、无数人重叠的私语声，让找到目标的兴奋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吞噬。
周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隧道，咽了口唾沫：“进不进？”
陆巡盯着“惑镇”两个字，又想起那封邮件——“故事已开篇，角色请入场。影墟恭候。”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感觉那气息直冷到肺里。
“进。”
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
洞口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人工甬道，开凿得粗糙，仅容一人通过。走了大概几十米，前方隐隐透出晦暗的光亮，不再是手电光反射的惨白，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晨曦或黄昏的天光。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了过来。不是溶洞里的土腥水汽，而是混合了陈旧木材、灰尘、潮湿的石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焚香又像是东西腐烂的复杂气味。
甬道到了尽头。出口被一些垂落的藤蔓和枯草遮掩着。
陆巡和周尧对视一眼，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光线骤然变化，两人眯起眼睛。
他们站在一个高处的坡地上，脚下，是一个小镇。
天色是那种永恒的、暧昧的灰蒙蒙，分不清是清晨、黄昏，还是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均匀的、缺乏生气的灰白光线，从同样灰白的天空洒下来。
镇子不大，依着山势修建。房屋多是老旧低矮的瓦房，墙壁斑驳，有些爬满了深色的藤蔓。街道狭窄蜿蜒，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深绿的苔藓。更远处，镇子中心，似乎有个小小的广场，立着一根黑色的、高高的柱子，看不真切是什么。
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没有人声。一片死寂。
镇子被群山环抱，那些山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沉重，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将小镇彻底掩埋。
这就是惑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