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橙死过一次。
她记得很清楚。连续加班第三十七天的凌晨三点，她坐在工位上改第十七版方案，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那种感觉——左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收紧，越来越紧，紧到她手里的鼠标滑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然后发现自己弯不下去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后脑勺磕在工位隔板的铝合金边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隔壁工位小周敲键盘的声音，键盘很响，盖过了她倒下去的那一声闷响。
然后她就死了。
然后再睁开眼，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桌面右下角微信图标在闪，老板在群里@所有人：“明早九点前把方案改好发我，大家辛苦一下。”聊天记录往上翻，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晚上十点发的第一版，老板说不够好；凌晨十二点半发的第二版，老板说再改改；凌晨一点发的第三版，老板没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按在键盘上，指甲上还残留着昨天吃小龙虾时沾的辣椒油。她记得这双手在上辈子的这个凌晨，又改了整整一夜方案，在凌晨三点多猝死在工位上。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个改了十八版的设计稿，光标停在“最终版”的“最”字上。
这辈子她不会再改了。
陈橙关掉设计软件，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她在文档最上方打了一行字——《关于本公司存在的36项违法用工行为的实名举报信》。然后她打开公司的OA系统，开始截图。考勤记录——连续加班，最早打卡和最晚打卡间隔经常超过十六个小时。加班费发放记录——全都是零。社保缴纳记录——连续三个月断缴。财务报销系统——她的加班餐贴和通勤补贴一栏全是空白。
截图、保存、归档、编号。她把每一张截图都存进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套着文件夹，密码设了三层。全部整理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三点半。和上辈子不同的时间，做着完全不同的事。然后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烧烤，备注：多放辣椒。
老板又发了一条消息：“陈橙，方案呢？”
陈橙把手机放在桌上，先截了图保存，编号“证据001”，然后回了一句：“好的老板。”接着继续吃烧烤。烤串是隔壁烧烤摊的，羊肉串烤得有点焦，辣椒面撒得很足，咬一口满嘴的孜然味。她一边吃一边把加班费漏发的记录整理成表格。表格很长，横轴是日期，纵轴是加班时长，最后一列写着应付加班费和实付加班费的差额。她算了一下，过去三个月她个人的差额是四千多块。全公司行政部加设计部一共二十几个人，总额够买一辆车。她把表格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把最后一行的总额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证据001到证据036，她一共用了三十七天。
第一天截图，第二天整理考勤记录，第三天去劳动监察大队的网站下载举报表格。第四天到第七天，她趁着午休时间溜进档案室，把公司过去一年的工资发放台账全部拍照存证。第八天，她在茶水间听到两个同事在讨论——设计部的小周连续加班一个月，胃出血住院了，公司没给报销医药费，因为不算工伤。她回到工位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受害者证言”。
第十天开始，她一个一个约同事吃饭。
不是在公司食堂，是在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的小面馆。面馆很破，塑料桌椅，墙上的电风扇摇头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响声，正好盖住说话的声音。她先约了小周。小周刚出院，脸色还是白的，端着牛肉面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陈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医院的时候，老板没打过一次电话。人事倒是打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你病历带了吗？”
“带了。”
“借我复印一份。”
小周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病历递给她。陈橙翻开，看到诊断栏写着“急性胃黏膜病变伴出血，诱因：长期作息不规律，过度疲劳”。她把病历拍了照，编号“证据023”。然后她问小周愿不愿意在举报信上签名。小周咬着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陈姐，你是不是不怕被开除？”
陈橙想了想，说，我死过一次了。
小周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一声，然后签了名。
接下来的二十几天里，她陆陆续续拉了七八个同事进群。群名叫“周末火锅局”，实际上从来不聊火锅。群里只有两种消息——陈橙发的证据整理进度，和其他人的补充材料。加班记录、医院诊断书、未发放的工资条、社保断缴的通知截图。每一个文件都被整整齐齐地归档、编号、备份到云端。
第三十七天，陈橙把那封举报信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信封里。信的正文写满了几页纸，从第一条“未按法律规定支付加班费”到最后一条“消防通道长期堆放杂物”，每一条都附有具体的证据编号和复印件。落款处她签了自己的名字，下面还有十一个同事的签名。小周的签名排在第一个，第二个是行政部的前台姑娘，第三个是刚入职三个月还在试用期的应届生。她把信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劳动监察大队，一份寄给税务局，一份寄给消防部门。
寄信那天早上下着小雨。她把三个信封抱在怀里，打着伞走到邮局。邮局刚开门，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打哈欠。她把三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贴了挂号信的标签。工作人员问她要寄什么，她说寄举报信。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第二句，给她称了重量，收了邮费。
三天后，公司被查封了。
陈橙站在公司楼下，端着一杯热咖啡，看着劳动监察的车停在门口。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写字楼，和保安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电梯。她没跟上去。她站在马路对面，慢慢地喝那杯咖啡。咖啡是隔壁便利店买的，第二杯半价，她把另一杯给了小周。小周站在她旁边，手指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陈姐，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老板被抓了。我们是不是赢了？”
陈橙没有回答。她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她只是觉得，这辈子做了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上辈子她死在这栋楼的格子间里，这辈子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栋楼被贴封条。两辈子加在一起，她终于把该算的账算清了。
公司被封那天下午，陈橙在会议室里收拾最后一点个人物品。她的工位已经清空了，纸箱放在旁边的会议桌上，里面装着水杯、笔记本、一盆快枯死的绿萝。绿萝是她入职那天买的，被同事调侃说是请了一尊菩萨回来。她一直觉得这盆绿萝会死在她前面，结果她先死了。这辈子她还养着它。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人力资源总监方敏走进来。她四十多岁，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全公司的人都怕她。陈橙刚入职的时候被她训哭过好几次。但今天的方敏没有板脸。她的眼圈有点红，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橙，你等一下。”
陈橙把绿萝放进纸箱里，转过身。方敏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老板让我交给你的。在你发举报信之前，他就写好了。”
陈橙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皱，像是被攥在手里很久了。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一个日期——三十八天前。也就是她上辈子死在工位上的那天。那天晚上老板没来公司，他在医院。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诊断书。市中心医院肿瘤科的抬头。患者姓名是她老板的名字。诊断结果——胃癌晚期。预计生存期不到九十天。
诊断书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是老板的笔迹。
“陈橙，公司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拖欠工资是违法的，加班不给钱也是违法的。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公司会被注销，所有员工的社保都会断缴。我本想在最后这段时间里多接一些项目，多攒一些钱，把你们的工资补齐，把补偿金发完。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压榨你。我是在跟时间赛跑。我输了。”
陈橙把诊断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方敏站在会议桌对面，看着她。
“这件事，老板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他怕大家同情他，拖累了自己。他说，一个人扛就一个人扛。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从公司开业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裁过一个人。包括他生病以后。”
“他为什么不发补偿金？”
“因为他没钱。他把房子卖了给员工发年终奖，车卖了给员工交社保。诊断下来的那天晚上，他在这个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我进来送文件，看到他趴在桌上。我以为他在加班，走近了才发现他在哭。”
陈橙把信封放在桌上。窗外是下午的太阳，照在会议桌的玻璃面板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她在工位上倒下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个改了无数版的方案。光标停在“最终版”的“最”字上。她没来得及按保存。但第二天早上她被发现的时候，设计稿是保存好的。有人在她死后，替她按下了Ctrl+S，保存了最后那个版本的方案，然后发给了客户。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现在她知道了。
“方姐，你跟他说，”陈橙站起来，端起那盆绿萝放进纸箱里，“他在里面好好待着。里面治病免费。”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哭了。陈橙抱起纸箱走出会议室。她穿过走廊，穿过前台，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一片金色。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贴了封条的玻璃门。
她把诊断书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老板后来补写的。笔迹比诊断书下面的字迹更抖，墨迹断断续续，但笔画很重。
“陈橙，公司最后一批员工补偿金，我已经托方敏存进了你们的账户。不多，每个人大概一个月的工资。对不起，只能给这么多了。”
她把诊断书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抱着绿萝，走下了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