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降临那天,林枝正在超市里买酸奶。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站在冷柜前面,手里拿着两盒酸奶在比保质期。左边那盒到后天,右边那盒到下周三。她正在心里盘算这几天能不能喝完,冷柜的灯突然灭了。不是冷柜灭了,是整个超市的灯都灭了。应急灯只亮了两秒,然后在一声沉闷的爆炸中彻底熄灭。玻璃门外,街道上一辆失控的轿车撞进了公交站台,浓烟从引擎盖里翻涌出来。人群开始尖叫。
林枝放下两盒酸奶,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跑。她没有跑向出口,而是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决定——她推着购物车穿过整个超市,从日用品区跑到食品区,从食品区跑到饮用水区。货架在她身后一列一列地倒下去,有人在抢最后一箱方便面,有人在砸矿泉水瓶。她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冲到收银台的时候,收银员已经不见了,收银机屏幕一片漆黑。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
“叮!末日超市系统已激活。本超市只对幸存者开放。商品售价为——人性积分。系统正在扫描宿主周围幸存者……扫描完成。距离宿主最近的幸存者:12人。正在逐一评估人性积分……”
林枝推着购物车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盒保质期到下周的酸奶。她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光屏上列着一串名字和数字。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林枝,人性积分72。系统附了一句评语:曾将捡到的钱包归还失主,曾在地铁上给孕妇让座,曾给灾区捐款累计三百元。积分尚可,准予进入。
她往下看其他人的分数。有的61,有的55,有的28。最低的那个,人性积分负200。
系统对那个负分的标注是——“曾性侵未成年少女,刑满释放后未改正。极度危险,建议宿主远离。”
林枝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名字和超市里的某张脸对上号,玻璃门就被从外面撞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满脸横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冲过倒塌的货架,冲到饮用水区,抱起三瓶五升装的矿泉水就往门口跑。他经过林枝身边的时候撞了一下她的购物车,矿泉水从怀里滑落一瓶,滚到她脚边。他捡起那瓶水,抬头瞪了林枝一眼。
“看什么看?”
林枝的光屏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该幸存者人性积分:负200。拒绝交易。该顾客已被本超市永久拉黑。”她退了一步,把购物车挡在自己身前。男人没有理她,抱着三瓶水冲出超市门口。跨出门框的那一刻,他忽然站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他的眼球开始充血,嘴唇开始发紫,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矿泉水瓶滚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门口的碎玻璃上,面目朝下,再也没有动弹。
门口围过来几个幸存者,有人蹲下去探他的鼻息,然后抬头,用一种恐惧到极点的眼神看向林枝。
“他死了。”
林枝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光屏。光屏上新弹出了一条记录——“负积分幸存者已被系统净化。净化方式:心脏骤停。请宿主维持超市秩序。欢迎光临。”她扶着购物车站直了身体,冰凉的金属把手硌着她的掌心,让她清醒了一些。然后她对着门口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幸存者露出了一个微笑,熟练的、标准的、和她以前在奶茶店打工时一模一样的营业微笑。
“欢迎光临末日超市。请问您有积分吗?”
超市的卷帘门被林枝拉了下来,玻璃门用两辆倒下的购物车堵死。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清点物资——食品区的货架虽然被抢了一小半,但仓库里的存货是满的。系统说,超市的货源是无限的,只要有人性积分,什么都能兑换。从一瓶矿泉水到一台柴油发电机,从一盒抗生素到一把手枪。价格从小额积分到高昂积分不等,所有的支付都是即时从幸存者的人性积分余额里扣除。
积分是动态的,随幸存者的行为变化实时增减。系统会给每一个进入超市的幸存者打分,分数取决于他们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情——好事加分,坏事扣分。有些人的分数一辈子都攒不够一瓶水,有些人走进超市的时候头顶的积分数字比灯还亮。林枝见过的最高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学老师,分数突破了四位数,系统甚至为他解锁了药品专柜。
第二天,超市里来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她的积分很低,只有9分。她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好事,但也没做过坏事。系统把她这辈子所有的言行量化成一串数据,给出的结论是——平凡,但无恶意。林枝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婴儿奶粉递给她,扫描扣了3分。女人抱着奶粉哭了很久。
第五天,来了一个手臂被丧尸咬伤的年轻人。系统对他的评价就一句——“曾在公共场合辱骂烈士家属”。他跪在收银台前求林枝救他,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了血。林枝看了一眼他头顶的积分数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抗生素放回了柜台下面。年轻人被同伴拖出超市的时候在尖叫。
第十天,附近的幸存者开始自发组建一个安全社区。他们把超市周围的街道用废弃车辆围起来,轮流站岗放哨。社区的规矩很简单——进超市买东西要排队,不许插队不许抢劫不许打架。林枝发现自己的积分开始慢慢上涨了。系统对她的评定在变化,从最初的“曾帮过流浪猫”,变成了“在末世中维持了秩序”。她用涨出来的积分解锁了更多的商品权限。
第十二天,军方来了。三辆装甲车停在超市门口,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跳下车,推开排队的人群,走到收银台前。他身后跟着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他把一张证件拍在收银台上,声音低沉而威严。
“我是军方幸存者营地的指挥官,我叫周戎。这间超市现在由军方接管。把仓库钥匙交出来。”
林枝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下面的光屏。系统已经自动扫描了这一队人的积分。周戎本人的数字跳了一下,负700。他身后的队员依次列出——每一个都是负数。有的负几十,有的负几百,有的负上千。最后一个,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年轻士兵,数值更低,还在缓慢下降。系统同时弹出了他们每个人的积分来源说明。有人在暴乱中枪杀平民,有人在物资紧缺时私吞补给,有人在转移时遗弃过伤员。周戎那一页的最长,用红色字体逐条标注了他近两年的行为记录,林枝没有逐字看,只是扫了一眼就被其中几行的字眼灼痛了眼眶。
她没有拿仓库钥匙。她的手在收银台下面,在周戎看不到的地方,缓缓移向光屏上的那个按钮——【净化模式】。那个按钮从一开始就存在,但她从未触碰过它。系统说明上写着:消耗1000人性积分,清除半径500米内所有负积分生命体。当前宿主积分余额:1123。是否确认开启净化模式?
周戎把手枪拔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我再说一遍。钥匙。”
林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皮肤。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蓝色光点,是系统绑定她的那天留下的,像一枚看不见的手表。她轻声问了一句:“净化模式,会不会伤到正积分的人?”系统弹出一行绿色的字:“净化模式仅对负积分生命体生效。正积分幸存者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她按下了按钮。
超市外面,街道上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的绝对静止。然后丧尸开始暴动。准确地说,不是暴动。是配合。那些散布在废墟之间的丧尸忽然像收到了同一个指令,它们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眶齐齐对准了站在装甲车旁边的几个士兵。然后它们开始奔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精确度,绕过排队的幸存者,绕过婴儿车里的孩子,绕过坐在路边休息的老人,径直扑向负积分的人。
周戎拿起手枪转身跑到超市门口,扣动扳机。枪响了一声,丧尸没有停。他连开了几枪,枪枪命中,但丧尸还在往前冲。它们不会停下来。因为它们只听一个人的命令。而那个人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握着蓝色光屏,用一笔她攒了很久的积分,买下了整个社区的安全。
净化模式结束之后,超市门口的街道上躺满了丧尸的尸体。
那些丧尸完成了最后一次攻击之后,和它们的攻击目标一起倒下。周戎的装甲车还停在原地,发动机还在空转。八名队员全部在交火中死亡。周戎倒在超市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枪膛已经空了。
幸存者们站在街道两旁,没有人说话。林枝走出超市,站在台阶上。她用还剩下的积分买了一台柴油发电机,给社区通了电,买了药品和绷带,给在净化行动中被流弹擦伤的居民分发。她买了足够整个社区吃三个月的粮食,整齐地码在超市仓库里。最后她买了一束白菊花,放在超市门口,纪念所有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人。不管他们是什么颜色的积分。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一整夜。超市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亮着。她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个蓝色光点,发现积分余额只剩下几十点了。但那个数字没有让她觉得不安,反而觉得轻松。她忽然想起末日之前的事——她在奶茶店打工,住在城中村,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她的积分来源里有一行小字写着——“曾主动替同事代班,不求回报。”那是她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做过的最不起眼的一件好事,但系统没有漏掉。
第二天早上,超市门口排起长队。没有吵闹,没有推搡,队伍从卷帘门前排到街角转弯。幸存者们手里攥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积分——有人是18,有人是35,有人是112。他们来买米,买水,买奶粉,买绷带。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来,说怕自己的积分不够。林枝对他招招手,说你先来,积分可以赊。系统没说过可以赊账,但她说可以,系统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