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入职的第一天,店长给了她一张A4纸。
纸是塑封过的,边角打了孔,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穿着,可以挂在脖子上。封面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员工守则”。翻开之后只有三条,每条前面都有一个感叹号。
1. 凌晨3:17不要看监控。
2. 穿红衣服的顾客不收款。
3. 如果有人问“现在几点”,回答“快打烊了”。
沈梨把守则前后翻了翻,确认没有第四页。她抬头看着店长。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头发盘成一个很紧的发髻,脸上的表情和发髻一样紧。她的嘴唇很薄,涂着豆沙色的口红,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动。
“背熟。记牢。不要问为什么。”
“穿红衣服的顾客不收款——是说穿红衣服的,还是只要身上有任何红色都不行?”
“任何红色。鞋带、发绳、手机壳。只要有一丁点红,就不能收钱。把东西给他。让他走。”
沈梨觉得这条规定很奇怪,但她没有追问。这份工作是中介介绍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夜班收银,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周六天,月薪比同类岗位高出不少。她刚毕业,租的房子押二付一掏空了她全部的积蓄,她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本。
周店长把她领到收银台后面,指给她看收银机、关东煮机、热狗机和监控屏幕。屏幕嵌在收银台下面,从外面看不到,只有站在收银机前低头才能看到。屏幕分成四格,分别显示着便利店四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冰柜那格画面有点花,雪花噪点在屏幕上缓缓飘动,像老式电视机收不到信号。
“监控的电源开关在这里。”周店长拍了拍墙上一个塑料盒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违反了某条规则,关上监控,拔掉电源线,然后去冷库最里面的那格货架后面待着。天亮再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沈梨独自站在收银台后面,便利店里的灯光很亮。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外面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又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第一个夜班开始了。
前几个小时很正常。十一点来了一个买啤酒的中年男人,十二点来了一对买安全用品的年轻情侣,凌晨一点左右附近烧烤摊的摊主来买了三袋切片面包。每个人都很正常,没有穿红衣服的,没有人问时间。
沈梨逐渐放松了下来。她把守则挂在脖子上,趁没有顾客的时候拿出手机刷朋友圈,看到大学室友发的宵夜照片,配文是“半夜吃烧烤才是正经事”。她想回一句“你在哪家”,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她现在不是在大学城,是在一条半死不活的商业街上,最近的烧烤摊离她八百米。
凌晨三点十分,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两圈,最后拿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切片面包,走到收银台前。沈梨扫码,矿泉水三块,面包八块,一共十一块。男人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沈梨低头找零。她拉开收银机的钱槽,拿出九个硬币,抬头递给他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了收银台下方的监控屏幕。
屏幕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东西。很小,在关东煮机旁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沈梨的手顿住了。九个硬币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你怎么了?”买水的男人问。
沈梨蹲下去捡硬币。她借着蹲下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小女孩还蹲在那里,但头已经抬起来了。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没有眼睛。眼眶是空的,但她正在笑。沈梨手里的硬币又掉了一次。男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收银台:“姑娘,你行不行?不行我叫别人。”
沈梨把硬币捡起来,递给男人。她低头数钱,余光死死盯着收银台下面的监控屏幕。屏幕右上角的小女孩已经站起来了,正慢慢朝收银台走过来,走到离收银台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然后她抬起手,指了一下柜台上的关东煮机。关东煮机“嘀”了一声,自己加热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看了监控。
沈梨听到脑子里响起一道尖锐的耳鸣。她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抬头看向关东煮机的方向。玻璃后面,关东煮的汤正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但机器旁边的地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小女孩,没有红色连衣裙。她又低头看监控屏幕——小女孩还站在那里,手指着关东煮机,然后慢慢地把手指从关东煮机上移开,指向了她。
沈梨后退了一步。她碰到身后墙上的塑料盒子,里面是监控电源的开关。她想起来店长的话——如果你违反了某条规则,关上监控,拔掉电源线。她把塑料盒的盖子打开,手指按在开关上。监控屏幕闪了一下,灭了。
小女孩消失了。不是从监控里消失,是从便利店里消失了。关东煮机也停了,热狗机的灯灭了,所有的冰柜同时安静下来。便利店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沈梨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凌晨四点,第二个穿红衣服的顾客来了。
这次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她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盒口香糖和一包湿巾,放在收银台上。风衣是酒红色的,口香糖的包装是粉红色的,包的挂饰上有一个红色的中国结。沈梨想起了员工守则第二条——穿红衣服的顾客不收款。
“您好,这些不收钱。您直接拿走吧。”
女人皱眉:“什么?”
“店里在搞活动。穿红衣服的顾客免单。”
女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口香糖和湿巾装进包里,转身走了。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又关上。沈梨低头收拾收银台上被她碰倒的扫码枪,手指还在发抖。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女人走后的十分钟里,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她从货架最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沈梨完全没有听到自动门响。小女孩走到收银台前,身高刚好能露出半个头。她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踮起脚尖放在收银台上。是一张一百元的纸币,颜色偏粉,纸张很新,正面领袖像的水印清晰可见。
沈梨低头看着那张纸币,背后发凉。她拿出验钞笔,手抖了一下,紫光在纸币上晃过。纸币正面没有荧光反应,真钞。她把验钞笔放回去,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收那张一百块。她的手指碰到纸币的边角,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凉意。她把纸币翻过来,背面没有空白,整张钞票两面都印着完整的图案。真钞是单面印刷的,背面应该是空白。这张纸币有正反两面。它不是人民币。它是冥币。
“姐姐,我想买一包糖。”小女孩仰着脸看她。
沈梨把那张冥币放在收银台上,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撞到烟柜的玻璃门上,玻璃颤了一下。小女孩还站在那里,红羽绒服上的绒毛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
“糖在那边。”沈梨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陌生,“自己拿。不要钱。”
小女孩没有动。她的头慢慢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像是在看地面上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东西。她以一种缓慢得不像活人的动作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收银台上。糖的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是一颗水果硬糖,粉红色的,表面沾着一层细密的白砂糖。那张冥币她还放在旁边,风从空调出风口吹过来,纸币一动不动。
“姐姐。妈妈说你一定能帮我。”
沈梨低头看那颗糖。透过透明的包装纸,她看到糖纸内侧有一行很小的字。她把糖拿起来凑近灯下——不是印刷的,是用针尖划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她认得这个字迹。是她妹妹的字。
妹妹叫沈棠,比她小三岁。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三年前在回家的路上失踪,报案后警方立了案,一直没有找到。沈梨的手机屏保到现在还是两个人的合照——沈棠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米窝。她写字有一个习惯,三点水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糖纸上的字没有三点水旁的字,但有一个“沈”。沈棠写“沈”的时候,最后一笔弯钩会往回勾一个极小的圈。这颗糖纸上的“沈”字,弯钩处有一个小圈。
“你妹妹在哪儿?”沈梨的声音在发抖。
“店里。她在店里。她出不去了。妈妈说你一定能帮她。”
小女孩抬头,用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看着沈梨。红色羽绒服的帽子从她头上滑下来,露出头发。她的头发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水滴沿着发梢落下来,滴在收银台上,和冥币上那个沉默的头像叠在一起。
“店长。”小女孩说,“店长是抓她的人。”
凌晨四点四十分,沈梨站在员工休息室的门口。
员工休息室在便利店最里面,冷库旁边。门是普通的木门,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周店长说,这个房间只用来放杂物,不要进去。沈梨推开门。里面没有灯,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一堆纸箱、一台报废的微波炉、一个缺了腿的办公椅。然后停在墙上。
墙上挂着一件红色的工作服。便利店的工作服是深蓝色的,但这件是大红色的,袖口和下摆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工作服下面是一张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照片上是一排穿红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镜头僵硬地笑着。沈梨认出了其中一个——她妹妹沈棠。圆圆的脸,扎着马尾辫,笑起来两个米窝。她穿着那件红色工作服,站在最右边。
沈梨伸手去够那张照片。她的手在发抖,照片取下来的时候,照片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用的却是妹妹的笔迹——
“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没有听店长的话。你违反了规则。我也违反过规则。但规则不是用来保护我们的。是用来保护它的。”
自动门忽然响了。
不是“嘀”的一声正常开门,是一阵持续不断的嗡鸣——有人在用磁卡反复刷门禁。沈梨从休息室探出头,看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在剧烈震动。门外站着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双手拼命拍打着门面。她的嘴唇在动,但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沈梨认出了那个口型——“快跑”。
员工休息室的灯忽然亮了。不是手电筒,是头顶的日光灯自己亮了。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沈梨看到墙角堆着的纸箱上印着字——“24小时便利店专用制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红色款,夜班专用”。最下面那个纸箱是拆开的,里面不是衣服。是一叠纸。沈梨抽出最上面那张,是复印件。复印件上是一份协议书,标题写着“夜班员工承诺书”。落款处盖着便利店的公章,还有一个签名。她认得那个签名——是她妹妹的字。
承诺书的最后一段写着:“本人自愿遵守夜班员工守则。如因违反守则导致意外,与便利店无关。”
沈梨把承诺书折好放进口袋里。纸箱最底层还压着一叠东西,她翻开,手指在碰到第一张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是一叠寻人启事。全部是她的妹妹沈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是她三年前拍的证件照,瓜子脸,眼睛很大,头发披肩。每一张寻人启事的空白处都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有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每一行字的意思都是相同的。
“我是夜班店员,我叫×××。我没有违反守则。我只是穿了一件红衣服。”
沈梨把所有的寻人启事看完了。一共十一个女孩,全部失踪。她妹妹是第十二个。
员工休息室的灯灭了。然后便利店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冰柜停了,空调停了,监控屏幕一片漆黑。黑暗中只有自动门还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沈梨站在黑暗里,把那些寻人启事抱在胸前。她听到一个声音从休息室最里面的角落传来,很轻,像有人在说梦话。
“姐。冷库最里面那格货架。天亮再出来。”
冷库最里面的货架后面有一扇门。
不是真正的门,是货架后面的墙被掏空了一块,用一块铁皮挡着。铁皮上没有把手,但边缘被撬过好几次,卷起了毛边。沈梨用指甲把铁皮掀开,里面是一个小隔间,刚好能蜷缩着坐下一个人。隔间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字迹和她妹妹留在糖纸上的字一模一样,三点水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第一行字是:“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也在这里上班了。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你说这家店的夜班工资高得离谱,肯定有问题。我以为你是多虑。你不是多虑。”
第二行:“我今天在休息室里翻到了前面十一个人的东西。她们都穿过红衣服。这件红衣服是店长让她们穿的,说夜班穿红衣服辟邪。”
第三行:“我找到了一张这家店的地契。地契上写的建筑用途不是便利店。是义庄。”
下面还有,但字越来越小,越来越挤。沈梨把手机手电筒凑近墙壁,几乎是贴在墙上看。
“今天是第三十七天。我没有违反守则。但店长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她昨天问我,沈棠,你姐姐最近有联系你吗。我说没有。她说,那就好。”
“第四十三天。店长今天给了我一杯热可可。我没喝,倒了。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杯子底部的粉末。是安眠药。”
“第五十天。店长说,沈棠,你是个好孩子。但你的时间到了。我问她什么时间。她笑了笑就走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监控里看到了前面那十一个人。她们都在关东煮机旁边。”
最后一行字最大,刻得最深,有几个笔画已经戳穿了墙皮,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姐。这家店的守则不是用来保护店员的。是用来保护‘它’的。规则里禁止做的所有事——都是它害怕的事。不要看监控,因为它就在监控里。穿红衣服的不收款,因为穿红衣服的都是已经死掉的店员。如果有人问现在几点,回答快打烊了——因为问时间的不是人。姐,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字,说明你也违反了规则。不要跑。跑也没用。去冷库最里面这格货架后面。”
“这个隔间,是前一个姐姐留给我的。我现在把它留给你。天亮再出来。记住,天亮再出来。”
外面,自动门停止了震动。然后脚步声从收银台那边传过来,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是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沈梨认得那个节奏——店长走路的时候就是这样,左脚比右脚重半拍,因为她右腿有旧伤。
脚步声在冷库门口停住了。冷库的门是虚掩着的。沈梨蜷缩在货架后面的小隔间里,把铁皮重新盖好,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撑着身后的砖墙。手电筒早就关了,黑暗里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冷库门外那个人的呼吸。
“沈梨。”
是周店长的声音。温和的,亲切的,像一个关心员工的好老板。
“你妹妹当年也藏在这里,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你比她聪明一点,至少知道带瓶水进来。但结果是一样的。冷库的锁只有外面能打开。天亮之前,冷库里的温度会降到零下十度。”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了。冷库的门在关上之前,店长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沈梨听得清清楚楚。
“凌晨三点十七分的时候,你在监控里看到的东西。那是上一个没熬过这个隔间的女孩。现在轮到你了。”
冷库的门关上了。然后是自动落锁的声音。
黑暗里,沈梨睁开眼。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那颗她妹妹让红衣服小女孩转交给她的水果硬糖。她把糖凑近眼前,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糖纸上的那行小字。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她没有注意到。
“隔间的铁皮底下有一个工具箱。是上一个姐姐放在那里的。里面有店长更衣室的钥匙。”
沈梨掀开铁皮最底部的一块。一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里面整齐地码着铁丝、螺丝刀,还有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用红笔写着——“店长更衣室”。她在黑暗里握紧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一点一点被她的掌心捂热。冷库的压缩机忽然重新启动了。不是制冷,是停止制冷。冷库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小的红色指示灯亮了。那是除霜模式。有人在外面按了除霜键。
透过冷库铁门的缝隙,她听到一阵很轻很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橡胶鞋底蹭过瓷砖的沙沙声。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出现在门缝的光线中,踮着脚,努力够着冷库外面的开门按钮。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然后那双小皮鞋的主人跳了起来,用全身的重量压下了按钮。冷库的门开了。外面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红衣服小女孩一闪而过。她跑过拐角的时候,红色羽绒服上的绒毛飘了一下,像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句号。
天亮的时候,沈梨站在员工更衣室里。
店长更衣室里的铁柜子被她用钥匙打开了。柜子里没有衣服,没有杂物。全是档案。十一份失踪店员的档案,每一份都附着一张入职登记表、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穿着红衣服的照片。第十一份档案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店长的笔迹——“沈棠。第50天。已转化。”
第十二份档案是空的。封面上只有一个名字:沈梨。里面的文件只有一页,是昨天她入职时填的登记表。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沈棠,在“关系”那一栏写的是姐妹。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撕碎,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在那份空档案的封面上,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转化失败。守则已破。”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您好,我要举报一家便利店。地址是城南商业街117号。这家店的夜班员工守则,涉嫌非法拘禁。店长叫周敏华。她可能还有一个名字。对,很久以前的了。叫义庄。”
她挂了电话,走出更衣室。便利店的门已经开了,初冬的晨光照在收银台上。关东煮机还热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混合了海带和酱油的咸香。那个红衣服小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她还在那里——背着光,看不到脸,只有红色羽绒服上的绒毛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沈梨走出去的时候,小女孩让开了一步。她低头看着小女孩的脚——那双红色小皮鞋的鞋底沾着冷库门外的灰尘,还有刚才跳起来按开门按钮时蹭到的白色墙漆。
“你妹妹在货架最里面。”小女孩说。
沈梨转身跑进便利店。货架最里面,在关东煮机旁边,在那个监控右上角永远有噪点的角落里。沈棠蜷缩在货架之间的缝隙里,穿着那件红色工作服,头发乱成一团。她睡着了。胸口的起伏很小,但很均匀。
沈梨跪下去,把她妹妹抱起来。沈棠的身体很轻,轻得像那个红衣服小女孩拍在玻璃门上的手。沈棠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
“姐。你找到糖了。”
沈梨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了冷库的霜味、关东煮的酱油味、还有她们小时候共用一瓶洗发水时的味道。
“那颗糖,你没吃?”沈棠的声音很弱。
“没有。”
“那就好。那颗糖不是糖。是前一个姐姐留给我的。她说糖纸上的字是她咬断了指甲用血写的。她写完就不行了。”
外面,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红衣服小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晨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然后那个影子也散了,和便利店门口被风吹起的塑料袋一起,飘向了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