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巧睁开眼的时候,一只粗瓷碗正端在她面前。
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高粱糊糊,端碗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手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颧骨很高,嘴唇薄成一条线,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
“巧巧,不是妈说你,你这肚子不争气。老赵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就生了个丫头片子。你大姑姐在城里,条件好,又没孩子。你把儿子过继给她,那是享福去了。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林巧巧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用不同颜色的线潦草地缝了几针。裤腿一高一低卷着,露出半截小腿,脚上蹬着一双露了脚趾的黑布鞋。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子。她再低头,看到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是用旧床单撕成的布条裹的,裹得倒很紧实。里面裹着一个婴儿。脸小小的,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眼睛还闭着,睡得很沉。林巧巧伸手摸了摸襁褓里的东西——硬的。不是婴儿的软,是砖块的硬。
她把襁褓打开一条缝。里面塞着一块砖头。
婆婆还在絮絮叨叨。林巧巧把襁褓重新裹好,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她知道这是哪里了。七十年代,一个叫红旗大队的北方农村。原主林巧巧,十九岁嫁进赵家,连生两个丫头片子,第三胎终于生了儿子,却被婆婆逼着过继给在城里的大姑姐。原主懦弱,不敢反抗,最后儿子被抱走了,两个女儿也分别送了人,自己抑郁而终。
而那个大姑姐家的二丫头,原名赵二丫,后来改了名字叫赵锦年,是未来身价百亿的互联网大佬。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上辈子赵锦年被过继到乡下后,在赵家受尽虐待,十一岁就辍学干活,十五岁被卖给隔壁村的一个老光棍。她用了二十年才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四十岁创建了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她功成名就之后接受采访时,记者问她童年最恨的人是谁。她说了一个名字:林巧巧。那个把自己从城里换到乡下的女人。
林巧巧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砖头,又抬头看了看还在滔滔不绝的婆婆,做了一个决定。
“婆婆,”她打断了婆婆的长篇大论,声音不大,但清晰,“这孩子,我不能给你。”
婆婆的嘴张着,一句话还没说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你说什么?”
“我说,儿子我不给。大姑姐想要孩子,可以自己生。”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你——”
林巧巧站起来,抱着襁褓走进里屋,把门关上。门板薄得像纸片,婆婆在外面拍得震天响,骂声穿透木板清清楚楚地传进来——“反了天了”“老赵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个丧门星”。林巧巧充耳不闻,把襁褓放在床上,开始翻原主的箱子。箱子是藤条编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报纸。箱子里没几件衣服,都是打补丁的。但箱底压着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票证——粮票、布票、糖票,还有几张毛票。
她把票证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然后打开门。婆婆差点一头栽进来,扶着门框站稳,刚要开口继续骂。林巧巧抢先开口了。
“妈,我明天去趟城里。”
“去城里干啥?”
“去大姑姐家,换孩子。”
婆婆愣住了:“换……换啥孩子?”
“她不是想要儿子吗?行。但不能白要。把她家二丫头给我。我用亲儿子,换她家二丫头。”
婆婆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但林巧巧没有疯。她知道大姑姐家那个二丫头,今年三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是大姑姐从乡下抱来养着准备以后再送走的。上辈子,这个二丫头在亲戚之间转了三次手,最后落到一个更偏僻的山村,十一岁开始干农活,十五岁被卖给老光棍。而这一世,林巧巧要把她接回来。不是可怜她。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时代最顶尖的互联网女王。她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这块被埋在泥里的金子,挖出来,攥在自己手里。
婆婆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狂喜。在她眼里,这笔买卖太划算了——用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换一个老赵家的种,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生怕林巧巧反悔,连夜烙了十张杂粮饼子塞进布袋里,催她上路。
第二天天没亮,林巧巧背着布袋出了门。走了八里山路到公社,搭了一辆拖拉机到县城,又从县城坐了一天的长途汽车到市里。到城关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姑姐赵红梅家很好找,全镇最大的青砖瓦房,门口贴着一对褪了色的红对联,门楣上挂着一面小镜子——辟邪用的。林巧巧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赵红梅。
她比林巧巧大八岁,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擦着雪花膏。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她看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她看到林巧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你来干什么?”
“大姐,我来跟你商量个事。”林巧巧把布袋放在门槛上,直视着赵红梅的眼睛,“你把二丫头给我养。我把你侄子给你。”
赵红梅身后的门缝里,一个瘦小的影子动了一下。林巧巧顺着看过去——昏暗的煤油灯下,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褂子,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的头发又黄又稀,脸很小,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那双眼睛正越过赵红梅的腿,直直地看着林巧巧。
林巧巧蹲下来,朝那个孩子伸出手。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片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不见底的安静。林巧巧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孩子可能不只是赵二丫。她可能是和自己一样的穿越者。或者更糟——她可能是重生回来的赵锦年。上辈子那个身价百亿、恨林巧巧入骨的赵锦年。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后来的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赵红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换孩子。在她看来,一个丫头片子换一个老赵家的种,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她甚至没有问林巧巧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大概是怕问多了对方反悔。第二天一早,她就把二丫头的几件破衣服塞进一个网兜里,连同一个三岁的孩子一起,推到了林巧巧面前。
“带走吧。反正也是白吃粮食的。”
林巧巧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碎花小褂,头发用一根旧毛线扎了两个小揪揪,脚上是一双大人的袜子改的布鞋。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行李。
回去的路上,林巧巧牵着她的小手走在土路上。孩子的手很凉,但握在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走到半路,孩子忽然停下来了。
“你不是林巧巧。”
林巧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个还没到她腰高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褐色,像两颗被晒了很久的琥珀。
“你也不是赵二丫。”林巧巧说。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然后孩子先笑了。那个笑容不属于三岁,也不属于十三岁。它属于一个活了整整一辈子、现在重新站在起点的人。
“对。我是赵锦年。”她顿了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换了一句,“上辈子,我最恨的人是你。”
林巧巧没有松开她的手。
“现在呢。”
“现在我要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恨。”
林巧巧把那只小手重新攥紧,继续往前走。土路两旁是高高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是连绵的麦田,刚割过,只剩下一茬茬金黄的麦茬,像大地的胡须。
赵二丫在赵家安顿下来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看。
她看着林巧巧凌晨四点起来生火做饭,一个人揉面、切菜、烧火、蒸窝头,忙到天亮。看着林巧巧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打在二丫头的粥碗里,自己端着那碗照得见人影的高粱糊糊蹲在灶台边喝完,用最后一口糊糊把碗底刮干净。看着林巧巧在田里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回来还要纳鞋底、补衣服,一直忙到油灯里的灯芯烧成了一根焦黑的线。
第七天晚上,林巧巧正在灶房里洗碗。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你的手。”
林巧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事。干活的手都这样。”
二丫走到她旁边,搬了一个小板凳站上去,刚好能够到灶台。她伸手去拿林巧巧手里的碗。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被啃得坑坑洼洼,但动作很稳。
“我来洗。”
“你会洗?”
“上辈子,”二丫接过碗,放进水盆里,熟练地用丝瓜瓤擦洗碗沿上的污渍,“我从十一岁开始给人家洗碗。洗了三年,攒够了买一张火车票的钱。”
林巧巧愣住了。灶火的光在二丫脸上跳动,把那张瘦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你上辈子,后来过得怎么样?”林巧巧问。
“很好。”二丫把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木架上,“身价百亿,上过福布斯。公司上市那天,整个纽约证券交易所都是我的海报。”
“那你恨我吗?”
二丫停下手里的动作。灶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被困住的萤火虫。
“恨过。”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跳下小板凳,抬头看着林巧巧。三岁的身体只到林巧巧的膝盖,但那双眼睛里的分量比任何成年人都不轻,“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个人。”
二丫没有解释这句话就走了。林巧巧站在灶房里,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漉漉的抹布,很久没有动。
后来林巧巧问过二丫,这辈子想干什么。二丫想了想,说,先把养猪场办起来。林巧巧说,养猪场?二丫点点头,很认真地说,七十年代末是生猪价格最低的时候,八十年代初会翻三倍。现在养,后年卖,能赚第一桶金。林巧巧看着她那张三岁娃娃脸说出“第一桶金”四个字,决定不再把她当孩子看了。她把自己压箱底的那叠毛票全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二十六块八毛。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笔钱够买一头半大的猪崽。
“够吗?”她问二丫。
“不够。但可以滚。”
二丫用这二十六块八毛买了一头母猪和四只小猪崽。她教林巧巧怎么配饲料——豆饼百分之三十,麸皮百分之二十,玉米面百分之五十。这个配比比当时农村传统的养猪方式先进了至少二十年。她还教林巧巧怎么给猪圈通风、怎么预防猪瘟、怎么在冬天给猪保暖。村里的人都笑,说赵家那个三岁的小丫头整天在猪圈里转,跟猪说话。林巧巧不说话,只是按照二丫说的一件一件做。
婆婆和几个姑子开始轮番上门闹。先是婆婆,堵在门口骂:“老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用一个儿子换个赔钱货回来!还养什么猪,你知道这猪要是赔了钱谁给你兜底?”然后是二姑子,站在院子里大声嚷嚷:“林巧巧,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为了一个外姓的丫头,把自家亲儿子往外送?你那个儿子以后是要给老赵家传宗接代的!”
林巧巧不吭声,该喂猪喂猪,该下地下地。倒是二丫替她出了气。
那几天公社来了几个干部检查工作。二丫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信纸和信封,写了一封举报信,列举了老赵家几个亲戚在队里私分粮食、偷砍公家树木的事。她用的语言精确得吓人,什么“煽动群众”“私占集体资产”,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自己走到公社的邮筒前,踮起脚尖把信塞了进去。
一个星期后,婆婆和几个姑子全被叫到公社去谈话了。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再也没来闹过。
林巧巧问二丫:“你信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
“真的。上辈子这些事是我二十岁以后查出来的。我查了三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账算清楚。这辈子提前用了。”
林巧巧没有再问。
供销社的事是二丫提的。
那时候养猪场已经养了三十几头猪,账面上开始有了盈余。二丫说,光养猪不够,要建一个供销社。把村里的土特产收集起来,统一往外销。林巧巧说,这是投机倒把。二丫说,再有两年就改革开放了,那时候这叫搞活经济。林巧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上辈子我活了六十多岁。”
二丫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林巧巧面前。过了两年,她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头发还是黄黄的。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冷了。她伸出手,把林巧巧虎口上那道新裂的口子用一块胶布贴好。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了很多遍。
“你上辈子的事,能不能跟我说说?”林巧巧问。
二丫沉默了一会儿。“上辈子,我在赵家只待了半年。婆婆嫌我吃得多,把我送给另一个村的表亲。表亲又把我转送给了更远的亲戚。我在十一个家庭里转手,每一家都当我是一个可以交换的物件。我十一岁开始下地干活。十五岁被卖给老光棍。我逃跑过三次,被抓回来打了三次。最后一次,老光棍把我腿打断了。我躺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土坯房里,听外面过年放鞭炮。那时候我发誓,如果有一天我能出去,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二十岁逃到深圳,在流水线上焊电路板。每天干十六个小时,晚上睡在工棚里。我用了二十年攒够创业的第一笔钱。四十岁那年,我的公司上市了。我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敲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间没有窗户的土坯房。”
林巧巧把她拉到怀里,抱了一下。二丫的身体很僵硬,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然后那根弦在她怀里慢慢地松下来,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轻。她把脸埋进林巧巧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以为这辈子会跟上一辈子一样。但你没有。你没有把我送走。也没有把好吃的东西藏起来。”
林巧巧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那上面的发丝细细软软,在油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她忽然想起来,两年前她敲赵红梅门的时候,门缝里那个光着脚的小女孩。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安静。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杜火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妈。”二丫突然叫了一声。
林巧巧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妈。”二丫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上辈子那个身价百亿的女人从来不哭。但这辈子,她愿意在林巧巧面前红一次眼眶,“上辈子,你就是我妈。只不过你不肯要我。”
林巧巧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婆婆尖锐的嗓音划破了院子的宁静。
“林巧巧!你给我出来!大姑姐家来人啦!”
林巧巧和二丫对视一眼,走出灶房。院子里站着赵红梅和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赵红梅的丈夫孙建国。夫妻俩的脸色都不好看。赵红梅的眼眶是红的,显然刚哭过。孙建国手里拎着那个两年前装走儿子的襁褓,襁褓扁扁的,没有婴儿。
“二丫头呢?”赵红梅一看到林巧巧就冲上来,“你把二丫头还给我!”
林巧巧把二丫挡在身后。
“我们签过协议的。”
“协议不算数!”赵红梅的声音尖得像一把刀,“我那儿子,不是——不是我生的——”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起来。孙建国把襁褓放在石阶上,声音很沉。
“那个孩子,不是红梅亲生的。是她在火车站捡的。捡的时候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的出生日期,还有一句话——‘好心人,救救孩子’。红梅养了他三年,带他去城里看病,大夫说他心脏有个洞,治不了了。”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走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麦田里有人在唱歌,是公社的广播,放的是《东方红》。
林巧巧低头看了一眼二丫。二丫也在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幸灾乐祸,不是恨。是一种被时光磨了很久、终于变得平静的了然。
“你以为我恨那个孩子?”二丫说,“不。他也是被扔掉的。跟我一样。”
赵红梅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着二丫。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她从乡下抱回来又送走的丫头片子。二丫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手帕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
“擦擦。你哭起来比你还丑。”
赵红梅接过手帕,愣愣地看着这个三年前被她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女孩。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二丫转过身,拉起林巧巧的手。
“走吧。猪还没喂。”
林巧巧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的赵红梅。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后来她听到赵红梅在身后叫她。不是叫林巧巧,是叫二丫头。二丫没有回头。
二丫十八岁那年,供销社已经变成了全县最大的农产品贸易公司。她在县城买了第一台电脑——那是1987年,整个县城只有三台电脑,一台在县政府,一台在邮电局,还有一台在赵二丫的办公室里。她用拨号上网连上了国际互联网,开始做农产品期货。林巧巧不懂什么期货,她只管养猪。她的养猪场已经扩建了三次,从四头小猪崽变成了两千头的规模。村里没人再叫她林巧巧了,都叫她林厂长。婆婆也不再骂她了,逢人就说“我家巧巧当年真有眼光”。
但林巧巧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养猪场、供销社、贸易公司、第一桶金——全部的计划,全部来自那个她从门槛上牵回来的小丫头。
成年那天,二丫请林巧巧去县城最好的饭店吃饭。就她们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二丫给林巧巧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妈。我成年了。有件事,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了。”
林巧巧放下筷子。
“上辈子,你就是我妈。”
林巧巧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
“上辈子,你在赵家被婆婆逼着把我送了人。你去找过我,走了几十里山路,带着一兜白面馒头。但那家人不让你进门。你蹲在门口哭。我在门里面,听到你哭了一整个下午。”
二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很辣,她皱了一下眉,但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逃出来,去城里找你。你已经不在了。邻居说你病死了,死之前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他们说你卖血供我上学。上辈子我恨错了人。我把对所有人的恨都堆在你身上,因为你是我唯一记得住名字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唯一爱我的人。”
她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这辈子,换我养你。”
林巧巧没有说话。她把酒杯端起来,看着二丫已经不再瘦小、不再营养不良的身影,看着那张已经长开的脸,看着那双和当年在门槛上时完全不同、又完全相同的眼睛。她把酒喝了。窗外的晚霞把整个县城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远处的喇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二丫。”她放下杯子,“你上辈子叫什么名字?”
“赵锦年。锦绣的锦,年华的年。”
“好听。”
“你取的。”赵锦年说,“这个名字是你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