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言的助理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给一只三花猫开罐头。
“言哥,你又上热搜了。”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顾淮那边买了营销号,说你上个月的街拍是摆拍。配图是你从保姆车里下来的照片,说连下车姿势都是设计过的。”
沈言把罐头盖子拧开,三花猫闻到金枪鱼的味道,从沙发上一跃而下,尾巴扫过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猫,然后把罐头放在地上,接过助理的手机。屏幕上的营销号文案写得很讲究——“某顶流的街拍美学:论如何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的阳光里精确摆出漫不经心的姿态”。配图是他从保姆车上下来的瞬间,头发被风吹起,角度确实很好。
“要回应吗?”助理问。
沈言把手机还给他,说不用。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熟练地切换到一个微博小号。小号头像是一只卡通猫,昵称是“用户7284901”,关注数一个,粉丝数零。他点进关注列表里唯一的那个账号,超话排名第一,签到已连续一千二百三十七天。
顾淮的超话。
他习惯性地点了“签到”,然后把手机放下,抱起正在吃罐头的三花猫。猫舔着嘴边的金枪鱼碎末,眯着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年年,”沈言用拇指挠了挠猫的下巴,“你爸今晚会不会来蹭饭?”
年年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尾巴在沙发上拍了两下。沈言把脸埋进年年的肚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年年是他在去年冬天捡到的流浪猫,当时它躲在公寓楼下的垃圾桶后面,浑身湿透,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沈言蹲下来朝它伸出手,它犹豫了三秒,然后蹭过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指。
他把它带回家,洗了澡,驱了虫,养到今天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胖猫。但他知道年年不只是他的猫。因为捡到年年的第二天,他发现年年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新的项圈。不是他买的。项圈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铃铛,铃铛内侧刻着一个字母——G。
他当时拿着那个铃铛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微博,翻到顾淮发的一条动态。时间是年年前一天晚上。照片是一只手在挠一只三花猫的下巴,配文只有两个字:捡的。那只手他很熟悉。顾淮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去年拍打戏被道具划伤的。那只三花猫他更熟悉——年年头顶的黑色斑纹是独一无二的倒三角形,像一顶歪戴的小帽子。
所以事情很清楚了。他和顾淮,娱乐圈公认的死对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捡了同一只猫。而且谁都没有打算把猫让给对方。
二
娱乐圈死对头这个设定,要追溯到三年前。
那年沈言刚拿了最佳男主角,顾淮在同一届颁奖礼上拿了最佳男配角。后台采访的时候,记者问顾淮怎么评价沈言的演技。顾淮想了想,说,沈言是一个很努力的演员。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在那个语境下——“很努力”这三个字在娱乐圈的翻译是:没天赋。第二天沈言被问到同样的问题,他说,顾淮演戏很聪明。翻译:耍小聪明。
从此以后,两家粉丝就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沈言的粉丝说顾淮是科班出来的套路机器,顾淮的粉丝说沈言是野路子出家的花瓶。双方在微博上互屠广场、互刷黑词条、互扒黑历史,战火绵延至今从未停歇。营销号靠撕他俩的排名活了三年。两家工作室也默契地维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对立关系——毕竟有话题就有流量。
但没有人知道,沈言的微博小号是顾淮超话的忠实粉丝,连续签到一千二百三十七天,比他给任何女明星点赞都持久。也没有人知道,顾淮的微博小号是沈言全球后援会的站哥,每次沈言有新图流出,他都是第一个精修转发的。
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同一栋公寓。门对门。
沈言住1201,顾淮住1202。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电梯里。当时沈言拎着猫砂盆,顾淮拎着猫粮,同时按下十二楼。电梯门关上之后,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沈言说,你也养猫。顾淮说,你也养猫。沈言说,我的猫叫年年。顾淮说,我的猫也叫年年。
电梯到了十二楼。他们各自走出电梯,各自开门,各自进门。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对方。然后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年年从沈言家的窗户跳进了顾淮家的阳台。顾淮给沈言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私聊,用的还是上个月在某个工作群里的临时会话框。他说,猫在我这里。沈言回,让它自己选。
年年选了谁?年年两个都要。它开始轮流在两个阳台之间穿梭,今天睡沈言家的沙发,明天睡顾淮家的床头。两个人被迫开始了某种奇怪的“共同养猫”模式。猫砂放在沈言家,猫粮放在顾淮家。猫抓板在沈言客厅,猫爬架在顾淮书房。年年在中间自由穿行,像一道毛茸茸的纽带,把两扇门连在一起。
猫的事瞒不住。最先发现端倪的是沈言的粉丝。
那天沈言发了一张年年的照片,配文是“某人今天不回家吃饭”。照片里年年趴在窗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猫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照片是用手机随手拍的,背景虚化,但虚化处有一个影影绰绰的细节——沙发上搭着一件深灰色毛衣,毛衣胸口位置有一个很不明显的图案。沈言从来不穿深灰色。他公开说过自己最讨厌的颜色就是深灰色,因为显老。
当晚,顾淮发了一张自拍。自拍里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对镜头比了一个耶。配文:“天气不错。”
两家粉丝同时炸了。沈言的粉丝在超话里疯狂放大那张猫照片的背景,从虚化的沙发到虚化的窗帘到虚化墙面上的画框,把所有像素点都拆解了一遍。顾淮的粉丝则在顾淮的自拍背景里疯狂放大窗户玻璃上的反光——反光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抱着猫的人影,不是顾淮。两边的分析帖同时冲上热搜。
沈言接到经纪人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年年洗猫碗。经纪人说,你和顾淮能不能收敛一点?沈言说,我们什么都没干。经纪人说,你们两个的粉丝已经把你们同居的证据列了十八页PPT,你还说你们什么都没干?
沈言挂了电话,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沈言顾淮同居。热搜第二:年年是谁。热搜第三:深灰色毛衣同款已断货。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年年从阳台上跳进来,蹲在他脚边,用尾巴卷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猫抱起来,走到门口,敲了对面顾淮的门。门开了。顾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引起全网瘫痪的深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罐金枪鱼罐头。
“进来吧。”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言抱着年年走进去。顾淮的客厅和他的格局一样,但装修风格完全不同。沈言家是极简主义,黑白灰三色,干净得像样板间。顾淮家是复古风,到处堆着书和唱片,墙上挂满了电影海报。年年到了顾淮家就像到了第二个自己家,直接从沈言怀里跳下来,熟门熟路地跳上沙发,窝进一个已经塌陷出猫形的靠垫里。
“你说怎么办。”沈言把手机放在桌上,热搜榜还亮着。
顾淮看了一眼热搜排名,又看了一眼年年。年年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对两个男人的困境毫不关心。
“那就公开。”他把金枪鱼罐头打开,倒进年年的猫碗里,“反正猫是我们的。我们也是。”
三
公开的方式很随意。没有公关稿,没有工作室声明,没有精心设计的官宣文案。只是一场直播。
那天晚上沈言本来在直播打游戏,他代言的一款MOBA手游,合同规定每个月至少播满十小时。他打游戏的时候年年通常会趴在摄像头后面的猫爬架上睡觉,偶尔尾巴入镜,弹幕就会刷一波“年年营业”。但今天年年没有睡。它蹲在键盘旁边,尾巴在屏幕上扫来扫去。弹幕开始刷:年年今天好活跃。年年是不是想吃罐头。年年你是不是知道你爸和隔壁顾叔叔的事了。
沈言没有看弹幕。他正在专心打团战。年年蹲在键盘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来,从桌上跳了下去。摄像头只拍到一道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然后门铃响了。
沈言戴着耳机,在团战的间隙喊了一句“门没锁”。弹幕开始疯狂刷问号——谁来了?外卖吗?但沈言没有回答,他正在被对面三个人围殴。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很轻,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一只手从镜头外伸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沈言的鼠标旁边。手指修长,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沈言没有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了。”
弹幕停了半秒。然后整个屏幕被同一句话覆盖——“那是顾淮的手。”
但真正让服务器崩溃的还不是这个。是接下来,年年从镜头外跳上桌,嘴里叼着一个东西,放在沈言的键盘上。一个小盒子。蓝色的。沈言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外那个没有露面的人。
“你让猫叼过来的?”
“它自己叼的。”顾淮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不急不缓的腔调,“大概觉得时候到了。”
沈言把盒子拿起来,对着镜头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铂金素圈,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内圈刻了三个字母:N&G。沈言的沈,顾淮的顾。
他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对着镜头晃了晃。弹幕完全卡住了。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粉丝做成了各种语言的字幕版,在各大平台循环播放。
“别骂了。这是我们的猫。我们也是。”
然后顾淮从镜头外面走进来,坐在沈言旁边。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头发没有做造型,软软地搭在额头上。他对着镜头挥了一下手,然后把沈言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拉过去,扣在自己掌心里。
“以后就不买热搜了,”他说,“把钱省下来给年年买罐头。”
当晚,微博服务器瘫痪了整整两个小时。
瘫痪的间隙里,有一段视频在微信群里疯狂传播。是有人扒出来的旧素材——去年某个颁奖礼的后台直播片段。当时主持人问顾淮,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最想做什么?他想了想,说,养只猫。又问,和谁一起养?他说,和喜欢的人。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开玩笑的,没那个人。但镜头扫过他的手机屏幕,屏保是一张三花猫的照片。猫头顶的黑色斑纹是倒三角形。和年年一模一样。
而他发这条屏保照片的原始贴,是三年前。配文只有两个字——
“等猫。”
尾声
公开之后,两家粉丝经历了一段艰难的磨合期。
最开始是互相看不顺眼——沈言的粉丝觉得顾淮太装,顾淮的粉丝觉得沈言太作。但架不住正主天天发糖。沈言发一张年年在顾淮怀里睡觉的照片,顾淮就发一张沈言在厨房煮面的背影。沈言发一条“今天某人做饭盐放多了”,顾淮就回一条“下次你做”。顾淮的口味比沈言重。年年趴在流理台上,尾巴扫过砧板上的葱段,被沈言轻轻推开了。窗外是傍晚的霞光,远处有几个粉丝举着灯牌在楼下喊他们的名字。沈言推开窗朝下面挥了一下手,顾淮在他身后把年年抱过来,说,吃饭了。
有人录下了这一秒。视频流传出去之后,一个老粉在评论区发了一段话。她说,追了沈言七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后来年年生了小猫。也不是年年生的——是他们在阳台搭了猫窝之后,年年招回来一只流浪橘猫,两猫日久生情,橘猫入赘,喜提三只小奶猫。小猫满月那天,沈言和顾淮各自发了一条微博。沈言发的是全家福,顾淮配的是一行字。
“从对家到家。”
有人问,你和沈言最开始不是对家吗?顾淮回复了一个猫的表情,然后说,对家和对门,差一个字。那人又说,你们以前天天互怼。顾淮说,怼是为了引起他注意。底下评论区沉默了。后来这条评论被沈言翻牌了,只回了三个字——
“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