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天凌晨四点,城东早市的灯最先从老周的摊位上亮起来。
他的摊位在早市最东边,紧挨着入口。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盆,一个泡沫箱。盆里养着鲫鱼和草鱼,泡沫箱里铺着碎冰,冰上摆着海鱼。桌角钉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纸板,写着“现杀现刮”。这四个字的“刮”还写错了,是“杀”的偏旁加一个“舌”,看上去像某种方言里的生造字。
老周不管这些。他只管杀鱼。
他的手法极快。左手从盆里捞出鱼,右手刮鳞刀从上往下一推,鳞片像雪片一样飞溅。剖肚、掏内脏、冲水、装袋,一套动作不超过四十秒。旁边的摊贩都说,老周杀了一辈子鱼,闭着眼睛都比别人快。
但老周有一个别人看不懂的习惯。
每天第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必定是一条鲈鱼。
鲈鱼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好卖的,但老周每天都会从碎冰下面翻出一条最新鲜的鲈鱼,剖开肚子,洗干净,然后——往鱼肚子里塞一张纸条。
纸条是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写着一个日期。
这个习惯他从去年秋天开始,一天没断过。有老顾客问他,老周,这鱼肚子里塞纸条是什么意思?老周头也不抬,说,鲈鱼认路,塞张纸条给它当路引。
顾客哈哈大笑,说老周你杀鱼杀魔怔了。
老周不解释。
他杀完那条鲈鱼,把纸条塞进去,然后把它单独放在摊位最左边的角落。不卖。
那条鱼就那么躺着,鱼肚子鼓鼓的,像一个装着秘密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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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晨跑姑娘第一次来早市是在十月。
她叫顾晚亭,在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早上沿着河堤跑五公里,跑完顺路来早市买菜。她的出现让早市上的摊贩们兴奋了好一阵子——年轻姑娘,长得清秀,一个人住,每天来买菜,这在小城的早市上简直是一道风景。
卖豆腐的老赵最先搭上话:“姑娘,老豆腐嫩豆腐?今天的嫩豆腐好,早上刚点的。”
她笑了笑,买了一小块嫩豆腐。
后来她每天都会光顾几个固定的摊位。豆腐摊、青菜摊、水果摊,还有一个鱼摊。
“老板,这条鲈鱼怎么卖?”
她第一次站在老周摊位前的时候,老周正在杀一条鲫鱼。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刀停了一秒。
“三十八。”
“这条呢?”
“都一样。”
顾晚亭蹲下来,看着盆里的鱼。她挑鱼的样子很认真,一条一条看,看鳃,看眼睛,看鱼鳞的完整度。最后她指着泡沫箱里最大的那条鲈鱼说:“就这条。”
老周把鱼捞出来,上秤,杀鱼,装袋。整个过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顾晚亭接过袋子,付了钱,转身走了。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刮鳞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老周,这姑娘天天来啊。”旁边卖豆制品的老赵凑过来。
“嗯。”
“你也不跟人家多说两句?”
老周没接话。他把刀放进水盆里涮了涮,开始刮下一条鱼。刀锋划过鱼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枯叶被风卷过地面。
从那以后,顾晚亭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买一条鲈鱼。有时候清蒸,有时候红烧,有时候做酸菜鱼。她跟老周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问今天的鱼新不新鲜,会聊天气,会抱怨河堤上最近多了好多遛狗不拴绳的人。
老周每次都是三两个字往外蹦,但手上的动作会慢一些,好像怕杀鱼的血溅到她身上。
直到那一次。
顾晚亭和往常一样来买鲈鱼,挑好、上秤、付钱。老周把鱼按在案板上,一刀剖开鱼腹,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
他用指甲在鱼肚子内侧划了两个字。
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老赵都没看见。但顾晚亭看见了。
她把袋子打开,低头看了一眼。
鱼腹内侧,被指甲划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快跑。”
顾晚亭的脸瞬间白了。
她提着袋子站在摊位前,手指攥紧袋口,指节发白。老周已经在杀下一条鱼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周。”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常,和他的每一声“嗯”一样平常。
“鱼要趁新鲜吃。”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杀鱼。
顾晚亭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塑料袋在她手里前后晃荡,里面的鲈鱼跟着一起晃,像一个还在挣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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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顾晚亭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来了,但没买鱼。她站在青菜摊前挑了一把空心菜,付了钱,然后走到老周摊位前面,站着不动。
“今天鲈鱼新鲜吗?”她问。
“新鲜。”老周头也没抬。
“我昨天去查了一下。”顾晚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条早市街,以前是乱坟岗。你知道吗?”
老周刮鱼鳞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
“我听说,你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鱼。”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顾晚亭重复了一遍,“那这条街上所有的事,你应该都知道。”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刮好鳞的鱼翻了个面,一刀剁掉鱼头。
“姑娘。”他放下刀,看着顾晚亭,“你是外地来的。有些事,不该你打听的就别打听。”
“我没有打听。”顾晚亭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往鱼肚子里塞纸条?”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纸条?”
“日历纸。背面写着日期的。”顾晚亭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从十月份开始买你的鲈鱼,每次鱼肚子里都有一张纸条。一开始我以为是你杀鱼时不小心掉进去的纸屑,但后来我发现不是。那些纸条是故意塞进去的。而且——”
她停了一下。
“纸条上写的日期,全是我请病假的日子。”
早市上的声音忽然远了。讨价还价的争吵、剁骨头的闷响、卖菜大妈的吆喝,都像被一层玻璃隔在了外面。老周和顾晚亭之间只剩下案板上那条被剁了头的鱼,和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你监视我?”顾晚亭问。
老周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
老周把刀放进水盆里。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红花。
“你想知道答案?”他说,“明天早市收摊以后,去河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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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冬天的河边很冷。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灯光在雾里晕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顾晚亭站在河堤的栏杆边,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散。
老周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在她旁边站定,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袋子里是一条鲈鱼,已经杀好了,鱼肚子鼓鼓的,塞着东西。
“打开看看。”他说。
顾晚亭蹲下去,从鱼肚子里掏出那张纸条。纸条上这次不是日期。是一行字。很短的五个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
“你埋的人在下面。”
顾晚亭的手猛地一颤。纸条从她指尖滑落,被风吹起来,落在栏杆上,又飘进河里。河水把它卷走了,吞进黑暗中。
“这条河堤,”老周点燃一根烟,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是你每天跑步的路线。你每天跑五公里,跑到第三个桥墩的时候会停下来,在栏杆上靠一会儿,然后往回跑。”
顾晚亭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去年十月三号,你在这条河边埋了一个人。”老周说,“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你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的是——”
“够了。”
“装的是我儿子。”
河风忽然大了起来。对岸的柳枝被吹得疯狂摇摆,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顾晚亭站在栏杆边,像一尊石膏像。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早市上那个笑着挑鱼的姑娘,“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老周弹掉烟灰,火星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敢再来。”
他把烟叼在嘴里,蹲下来,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本旧相册。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里面夹着的照片也变了色。
他翻开相册,递给顾晚亭。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早市鱼摊前,手里举着一条大鲈鱼,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我儿子。周小波。”老周说,“他去年秋天失踪。我找了半年。后来我在河边找到了他的手机。手机碎了,但卡还能用。我找营业厅调了通话记录。”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最后联系的人,是你。”
顾晚亭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欺负我。”
“我知道。”
“你儿子那天晚上喝了酒,在河边拦住我。他说他从早市上就跟着我了。他把我按在栏杆上——”
“别说了。”老周打断她。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来。河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露出额头上一条很深的疤。
“我不怪你。”他说。
顾晚亭愣住了。
“他是我儿子,但他的德性我知道。”老周把烟头扔进河里,“他从小就不学好。打架、偷东西、骚扰女同事。我揍了他多少次,没用。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没带好。是我欠他的,但他欠你的。”
他转过身,看着顾晚亭。
“你不用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推了他也好,失手了也好,正当防卫也好。我不需要知道细节。你把他埋在桥墩下面。那里的土今年春天被人挖开过,是市政的排污管道施工。挖出来的时候,工地上的人以为是野狗的骨头,又埋回去了。”
顾晚亭的身体晃了一下。
“所以你每天塞纸条,就是为了——”
“不是为了吓你。”老周说,“是为了看看你。”
河风停了。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一道摇摇晃晃的倒影。
“我卖了二十三年鱼。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出摊,晚上八点收摊。这辈子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杀鱼。我以为把我儿子养大,他能比我强一点。结果他比我还差。”老周的声音哑了,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他失踪以后,我不敢去找。因为我怕找到的东西,不是我想看到的。”
顾晚亭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老周看着她的头顶,把烟盒掏出来,发现空了,又把空烟盒捏扁塞回口袋。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他说,“第一,我下个月就不出摊了。早市上的老周鱼摊,没有了。”
“第二呢?”
“第二,那条鲈鱼肚子里的纸条,从明天起不会再有了。”老周提起地上的塑料袋,把那条鲈鱼放在栏杆上,“这条鱼送给你。清蒸,放点姜丝,趁热吃。”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姑娘,以后别来早市了。换个地方住。换条路跑步。”
“你不报警吗?”顾晚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老周没有回头。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望着远处河面上稀薄的晨雾。
“我儿子欠你一条命。你替他还了。我替我儿子谢谢你。”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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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收摊那天,老周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他把最后几条鱼全部杀了,剖肚、刮鳞、冲水,一条一条装袋。然后他把案板拆下来,把刀放进工具箱,把泡鱼的水倒了。塑料盆底积着一层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银光。他把鳞片扫进垃圾桶,又用抹布把摊位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卖豆腐的老赵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周,你真不干了?”
“不干了。”
“干了二十三年,说不干就不干?”
“够了。”老周把最后一个泡沫箱踩扁,塞进三轮车的车斗里,“二十三年,够本了。”
老赵还想说什么,老周已经骑上了三轮车。晨光刚亮起来,早市街上人流渐密。他穿过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摊位,穿过讨价还价的嘈杂,穿过二十三年如一日的腥味和烟火气,朝街口骑去。
出街口的时候,他经过那个空了的鱼摊位置。地上还有一摊没干的水渍,映着初升的太阳,亮晶晶的。
他没有低头看。
三轮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早市尽头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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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那个鱼摊空了之后,早市上的人议论了一阵子,说老周回老家了,说他儿子找到了,说他身体不好干不动了。各种说法都有,没一个准的。慢慢地,新的鱼贩搬了进来,那个位置又有了鱼鳞、血水和吆喝声。
没有人再在鱼肚子里发现过纸条。
但顾晚亭偶尔还会梦见那些纸条。
纸条上一笔一划写着日期——她请假的那些日期,她在河边埋下秘密的那个日期。梦里的老周还是沉默地刮着鱼鳞,刀锋划过鱼腹,沙沙作响。他的指甲在鱼肚上划了两个字。
不是“快跑”。
是“放下”。
梦醒了,窗外有鸟叫。顾晚亭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从楼下早餐店飘上来的豆浆香气。她搬到了城市的另一边,不再去早市,不再经过那条河。但她每周去一次菜市场,买一条鲈鱼,清蒸,放姜丝。趁热吃。
她再也没有见过老周。
但她记得老周说过的那句话——鱼要趁新鲜吃。像一切还来得及的东西。像那句他没说出口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