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年除夕夜拍全家福。
这是陈家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这个规矩是老爷子陈远山定的。从陈家有第一台傻瓜相机开始,到后来换上数码的、单反的、微单的,设备换了好几茬,规矩从没变过。老爷子说,全家福是陈家的根,一年一张,少一张都不叫团圆。
今年拍全家福的时候,老爷子不在了。
心梗,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在书房里写毛笔字,第二天早上阿姨去送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丧事办得体面。老爷子的旧部、商会的朋友、市里的领导,花圈从灵堂摆到了巷子口。四个子女跪在灵前还礼,跪了两天两夜,膝盖青了一片。
但丧事一过,事情就变了味。
老爷子留下的遗产清单一出来,所有人都坐不住了。三亿——光是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地契,市价就不止这个数。还有老宅、字画、海外账户里的存款。
大姐陈淑云第一个坐不住。她在银行当了二十年高管,对数字的敏感度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翻了翻老爷子生前的账本,眉头皱成一团。二弟陈志远挪用了公司一笔钱,数目不小;三弟陈明远偷税漏税的证据,她手里捏了三年一直没舍得用;小妹陈念远倒是最干净,但也是最不受宠的一个。
“除夕夜,都回来。”陈淑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拍全家福。”
她没说后面半句话。
该算的账,也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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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年夜饭订在老宅的餐厅里。
长桌,十二道菜,四副碗筷。墙上挂着老爷子的遗像,黑白照片里,老头子的眼神和生前一样,说不上严厉,但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东西。
陈淑云坐在老爷子生前的位置对面。二弟陈志远坐在她左手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来开董事会的。三弟陈明远坐得远远的,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股票K线图。小妹陈念远最后一个到,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走亲戚的远房表妹。
“都到了。”陈淑云端起酒杯,“先敬爸一杯。”
四个人举杯,朝着遗像的方向虚敬了一下。酒是好酒,老爷子藏了二十年的茅台,入口绵柔,后劲却猛。
“大姐,今天叫我们回来,不只是吃饭吧。”老二陈志远放下酒杯,开门见山。
陈淑云没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鲈鱼,慢慢剔掉鱼刺,动作不急不缓。
“吃完饭再说。”
“饭什么时候都能吃。”陈志远没动筷子,“那栋写字楼的地契,我问过律师了。爸生前没有立遗嘱,按法定继承,我们四个平分。大姐,你是长女,你说句话。”
“我说句话?”陈淑云笑了,笑得很淡,“二哥,你去年从公司账上转走的那八百万,要不要先说说?”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餐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小妹陈念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红烧肉夹了一半又掉回盘子里。老三陈明远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来。
“大姐,大过年的——”
“过年怎么了?”陈淑云打断他,“过年就不讲账了?爸在世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走了,家里的窟窿谁来填?你那些偷税漏税的单子,要不要我打印出来给大家看看?”
陈明远的脸也白了。
“淑云,你过分了。”陈志远站起来,“爸刚走,你就在饭桌上兴师问罪?”
“兴师问罪的不是我。”陈淑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爸。”
“你什么意思?”
陈淑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一角。
“爸去世前一周,叫我去了一趟。他给了我一些东西。”她环顾了一圈,“爸说,如果他走了,让我在除夕夜,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些东西亮出来。”
陈志远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先坐下。”
陈志远没动。
“坐下。”陈淑云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服从的东西。
陈志远慢慢坐下了。
陈淑云从信封里抽出第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陈志远,八百万,转入一个境外账户。
“二哥,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放弃写字楼的继承权。”
陈志远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算计我?”
“你算计爸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够了!”
小妹陈念远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大姐,二哥,三哥,我求求你们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爸才走了不到一个月,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陈淑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被更大的东西盖过去了。
“念远,你坐下。”
“我不坐!”
“你坐下,听我说。”
陈念远攥着衣角,终于还是坐下了。
陈淑云看着她,说:“念远,在这个家里,你最干净。所以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
“你不是爸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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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餐厅里的挂钟敲了八下。
没有人说话。
陈念远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老爷子遗像上的衬纸。
“你说什么?”
“你不是爸亲生的。”陈淑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爸在火车站捡到你。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棉袄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你的出生日期。”
陈念远的嘴唇在抖:“你骗我。”
“我没骗你。”陈淑云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是一张泛黄的纸条,边角已经碎了,但字迹还很清楚。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一行小字:好心人,救救孩子。
陈念远盯着那张纸条,像盯着一个深渊。
“不光是你。”陈淑云把信封里剩下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
三张纸条,三个日期。
老二的,老三的,小妹的。
全部相同。全部是被遗弃在火车站、医院门口、长途汽车站的弃婴。
“爸全部告诉我了。”陈淑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们四个,没有一个是爸亲生的。他这辈子没结过婚,把我们一个一个捡回来,养大。二哥从火车站,三弟从医院门口,小妹从长途汽车站。我是第一个,从菜市场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捡的。”
陈志远的脸从愤怒变成了空白。陈明远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他没有低头去捡。陈念远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陈志远的声音嘶哑了。
“爸不让。”陈淑云说,“他说,等他走了再说。他说,人活着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太残忍了。”
“地契呢?那三亿呢?”
陈淑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悲哀。
“地契?爸早就捐了。那栋写字楼三年前就被他捐给了慈善基金会。遗嘱一直在律师那里,今天下午刚公布。爸名下所有的财产,全部捐赠。老宅留给我们四个,产权共有,不准卖。”
“你——”陈志远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耍我们?”
“不是我耍你。”陈淑云说,“是爸。他每年除夕让我们回来拍全家福,就是想看看,没有血缘的兄弟姐妹,能把这出戏演多久。”
她站起来,走到老爷子遗像前面,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爸说,你们谁抢得最凶,谁就是演得最像的那个。”
挂钟敲了九下。
陈念远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陈明远蹲在地上捡手机,手指发抖,捡了三次才拿起来。陈志远站在椅子旁边,像一根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力气突然消失了。
“阁楼。”小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的遗物里,有没有提到阁楼?”
所有人一愣。
“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陈念远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念远,如果有一天你们在饭桌上吵起来,你就带他们去阁楼。那里有你们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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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阁楼在老宅三楼,是一个三角形的斜顶空间。小时候四个人经常爬上来玩,在灰尘里捉迷藏,在木头梁上刻自己的名字。后来长大了,没人再上来过了。
木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在这里。”
陈念远从一个旧木箱里拿出一个相框。相框落满了灰,玻璃已经花了,但里面的照片还能看清。
是一张全家福。
和客厅里挂着的那张不一样。这张更旧,边角泛黄,上面只有三个人——年轻时的老爷子,一个陌生的女人,还有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陈远山、顾秀兰与长子志远,摄于一九八〇年除夕。”
陈志远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
“你的亲生父母。”陈淑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爸找到了他们。在你被遗弃的第二十五年。”
陈志远拿着照片,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那个女人是谁?”
“你生母。她把你放在火车站的时候,自己躲在候车室的柱子后面看着。她看着爸把你抱起来,才转身走的。”陈淑云的声音很平静,“爸找了她二十五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癌症晚期。她求爸不要告诉你真相。爸答应了。”
箱子底下还有一个笔记本。陈念远翻开,是老爷子的笔迹,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一页写着:
“今天捡了一个孩子,在菜市场门口。女娃,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给她买了一碗馄饨,她吃了半碗,睡着了。从今天起,她叫陈淑云。”
翻了几页:
“志远今天学会走路了。摔了三跤,哭了两回。我比他更紧张。他妈在火车站躲着看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心情吧。”
再往后:
“明远是个犟脾气。今天跟同学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破了。我去学校赔礼道歉,回来路上给他买了一个冰激凌。他说,爸,你为什么不骂我?我说,因为我相信你。”
最后一页:
“念远今天结婚。我把她的手交到新郎手里的时候,突然很想哭。三十年了,我养了四个孩子,送走了他们一个又一个。这辈子没有自己的骨肉,但我从来没觉得缺过什么。谢谢你们,选择了我。”
阁楼里一片寂静。
陈志远跪在木地板上,额头抵着相框。陈明远靠着墙,闭着眼睛。陈念远抱着笔记本,眼泪滴在老爷子的钢笔字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陈淑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
楼下是除夕夜的街道,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还有谁家在煮饺子的香气。
“该拍照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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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那年的全家福拍得很仓促。
摄影师是临时叫来的,灯都没来得及打好。四个人站在老爷子的遗像前面,没人说“茄子”,没人喊“一二三”。闪光灯亮了一下,定格了四张疲惫的脸。
陈淑云站在最左边,手里拿着那个旧相框。陈志远站在她旁边,眼睛还红着。陈明远难得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陈念远站在最右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照片洗出来之后,陈淑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爸,今年人齐了。您放心,我们以后每年还拍。”
她把照片放进老爷子的遗像后面,那里已经存了厚厚一叠全家福。从黑白到彩色,从四个人到后来各自成家、生子、添丁,几十张照片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年轮。
陈淑云把最旧的相框重新擦干净,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年轻的老爷子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对着镜头笑。笑容很笨拙,像一个第一次当父亲的男人。
大年初一的早晨,陈志远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行字,没有配图。
“爸,我找到我妈了。”
三秒钟之后,陈明远在下面回了一条。
“我也是。”
又过了三秒,陈念远回了一条。
“我也是。”
陈淑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我也是。”
窗外,大年初一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老宅的门槛上,照在那棵老爷子亲手种的桂花树上,照在客厅里那面挂满全家福的墙上。
四个人都没走。
厨房里煮着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陈念远掌勺,陈明远切姜末,陈志远笨手笨脚地在揉面,面粉弄了一身。陈淑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像三十年前放学回家,看到三个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等她。
她突然想起老爷子说过的一句话。
“血缘是一根绳,拴不拴得住人,看心。”
饺子熟了。
陈淑云端着盘子走进客厅,对着遗像举了一下筷。
“爸,吃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