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刑执行定在凌晨六点。
看守所的规矩,最后一顿饭可以点。点什么做什么,只要厨房里有材料。
周扬只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白瓷碗,清汤,细面,葱花浮在汤面上,旁边卧着一颗荷包蛋。简单得不像断头饭。
周扬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
他的手铐已经被解开了。
“吃吧。”法警站在门口,声音公事公办,“还有二十分钟。”
周扬没说话。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法警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死囚的最后一餐——有的狼吞虎咽,有的一口不动,有的边吃边哭。但周扬的哭不一样。他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下来,滴进面汤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这面……”周扬的声音哑了,“是我妈的味道。”
法警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我妈吗?”
周扬放下筷子,抬起头。泪水把他的视线糊成一片,但他没有擦。
“因为那是她求我的。”
法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对讲机。
“三十年前,”周扬说,“她杀了我爸。也是我求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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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扬七岁那年住在一个有院子的平房里。
院子很小,种了一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石榴花红得像血。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先跑到树下看一眼,数数今天又开了几朵。
但那天他回到家,石榴花全落了。
门开着,屋里没有开灯。
他走进去,看到母亲坐在厨房的地上,背靠着灶台,脸上全是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妈。”
母亲抬起头,看到他,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然后想起挡不住,又把手放下了。
“没事。”她说,“妈磕了一下。”
“磕在哪儿?”
“灶台上。”
周扬没说话。他七岁,已经学会了分辨谎言。
父亲周建国在卧室里,打着鼾。空气里有浓烈的酒味,混着呕吐物的酸臭。周扬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妈,你饿不饿?”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从那只肿着的眼睛里淌出来,流过脸上的伤口。她疼,但没有出声。
“饿了。”她说。
那是周扬第一次下厨。
鸡蛋炒糊了,盐放多了,但他母亲吃得一口不剩。
吃完之后她抱着周扬,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像抱着一件易碎品。
“小扬。”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如果有一天,妈带你走,你去不去?”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一个你爸找不到的地方。”
周扬的七岁,还不太能理解“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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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们是在一个雨夜跑掉的。
父亲去邻市喝酒,说三天后回来。母亲拉着周扬的手,只带了一个尼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包饼干、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两千块钱。
“我们去哪儿?”
“山里。”
“为什么要去山里?”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们在长途汽车站等到凌晨三点,坐上一辆开往县城的班车。车厢里很暗,乘客稀稀拉拉的,有人打鼾,有人抽烟。母亲靠窗坐着,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的后视镜。她脸上贴着胶布,嘴角的痂还没掉。周扬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爬行,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山头,青灰色的雾气罩在山腰上。周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山。
“外婆家就在山的那边。”母亲说。
“外婆还活着吗?”
“活着。”
班车停在一条土路的尽头。他们又走了两个小时山路,才看到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外婆的房子在最里面,是一栋石头砌的老屋,屋顶长着草,墙上爬满了青苔。外婆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把尼龙袋放在地上,说:“妈,我们住几天。”
外婆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周扬,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周扬睡在灶房隔壁的小房间里。床板很硬,被子有霉味,但他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家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
然后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梦。
周扬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灶房照得惨白。父亲周建国站在屋子中间,浑身酒气,手里提着一根铁棍。母亲站在他对面,把周扬挡在身后——尽管周扬并不在她身后。
“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儿?”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以为你能跑到哪儿?”
“周建国,孩子还在——”
“孩子?”父亲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周扬房间的方向,“让他出来,看看他妈的贱货长什么样。”
周扬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他没有出声。
他七岁,但他知道什么叫害怕。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去够灶台上的东西。
那是一把菜刀。
“你别过来。”母亲的声音发抖,“你别过来。”
父亲看了一眼那把菜刀,笑了。铁棍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周扬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像是他的。太冷静了,像冬天里的石头。
“妈,杀了他。”
他七岁,他说出了这句话。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周扬记了一辈子。不是恐惧,不是犹豫,不是不敢——是愧疚。母亲觉得对不起他。对不起让他看到了这些,对不起让他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然后母亲回过头,一刀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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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晚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过家。
母亲把父亲的尸体埋在后山的一棵松树下,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全是血泡,指甲裂了一半。但她没有哭。
“你爸去找人喝酒了。”她对外婆说。
外婆点点头,什么都没问。
后来周扬才知道,外婆什么都知道。
他们在山里住了半年。半年后母亲带着周扬离开村子,去了另一个省份,改了名字,租了一间地下室。她白天在餐馆洗碗,晚上在夜市摆摊卖袜子。周扬在附近的小学借读,每次填家庭信息表的时候都在父亲那一栏空着。
他问过母亲一次:“我爸到底死了没有?”
母亲正在揉面,手顿了一下。
“死了。”
“你后悔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案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从那以后周扬再也没问过。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周扬考上了大学,毕业进了建筑公司,从工地技术员做到项目经理。他们在城郊买了一套两居室,母亲搬过来和他一起住。她老得很快,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早上会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回家做饭。
那段时间,周扬以为一切终于过去了。
然后母亲开始说胡话。
起先只是偶尔。她会对着空椅子叫“建国”,会半夜起来敲周扬的门说“你爸喝醉了,你快去看看”。周扬把她送回床上,她很快又睡着了,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变成了经常。
她开始忘记回家的路。忘记煤气灶的火。忘记周扬是谁。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空空的,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她和周建国的结婚照。
“小扬,”她突然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周扬的手说,“你爸在那个松树下面等着我呢。”
“不会的,妈。”
“会的。”她的眼神像一盏快熄灭的灯,“三十年了。我梦到他三十年。”
“他活该。”
“我知道。”母亲闭上眼睛,“但他也是你爸。”
周扬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母亲在变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慢慢吸走灵魂的容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风一吹就破了。
然后那个冬天来了。
母亲被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晚期。医生说她的大脑在萎缩,记忆和认知能力会持续退化,直到完全丧失。这个过程不可逆,能做的就是延缓。
“延缓多久?”周扬问。
“看情况。快的两三年,慢的五六年。”
“最后呢?”
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后她可能连吞咽都会忘记。”
周扬把母亲接回家。请了护工,买了轮椅,在床边装了护栏。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认不出周扬。她会对着墙说话,会突然尖叫,会用指甲抓自己的脸,说有人在树下面叫她。
有一天晚上,她格外清醒。
那是一个冷得刺骨的夜,窗户外面飘着雪。母亲坐在床上,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小扬。”
周扬正在给她擦手,听到这个声音,愣了一下。
“妈,你叫我?”
“你过来。”
周扬走到床边蹲下来。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枯瘦,掌心全是茧,三十年了还没褪完。
“妈活够了。”她说。
周扬的心猛地往下沉。
“妈,你说什么呢。”
“你听我说。”母亲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从井底打上来的,“妈这辈子,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不是杀你爸。杀他我不后悔。我是后悔让你看到了。”
“妈——”
“你别打断。妈难得清醒一回。”她笑了一下,嘴角颤抖着,“小扬,帮妈一次。最后一次。”
周扬跪在床边,把头埋进母亲的手掌里。
他没有答应。
但他也没有拒绝。
三天后,周扬给母亲喂了药。一大堆药片碾碎混在粥里,母亲一口一口咽下去。她最后看了周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但周扬读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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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周扬被带走的时候是春天。
小区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他戴着手铐走在上面,觉得花瓣很滑,像踩在雪上。
庭审很快。周扬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没有请律师,没有上诉。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想了想,说:“我妈这辈子太苦了。我去陪她。”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她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周扬认出了她。
母亲在餐馆洗碗时认识的朋友,那时候他上小学,她经常偷偷给他塞卤蛋。
“小周。”她在旁听席上喊了一声。
周扬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法官宣布了判决结果。
从庭审到执行,他等了不到半年。
在死囚牢里他睡得很好。狱友换了几拨,有嚎啕大哭的,有破口大骂的,有整夜不睡念佛经的。周扬该吃吃该睡睡,像在等一班迟到的公交车。
直到今天。
直到这碗阳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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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面已经吃了大半碗。
汤凉了,葱花沉在碗底,荷包蛋还剩半个。周扬放下筷子,对法警说:“谢谢。很好吃。”
法警收了碗,递给他一张湿巾擦手。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
法警正要转身,周扬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
法警回头。
“碗底有一行字。”周扬说,“你帮我看看,还在不在。”
法警把碗拿过来,翻过来对着灯光看。
白瓷碗底确实刻着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浅,像是用钉子划的。
他读了出来。
“儿子,妈把毒药放在面里了。你吃的那碗是干净的。”
周扬愣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他笑了。
“我妈刻的。去年她还没完全糊涂的时候,偷偷在碗底划的。”
法警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告诉我,”周扬的声音很平静,“她活着的时候,就想替我动手了。她想替我顶这个罪。”
法警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分钟。
“但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周扬说,“面里的毒,我在厨房就换过了。她放在案板下面那个纸包,其实是她自己攒的安眠药。我把安眠药换成了维生素。”
“为什么?”
“因为我得去那边给她做饭。”周扬站起来,把手腕伸出去,等法警给他重新戴上手铐,“她不会做饭。三十年了,连鸡蛋都能炒糊。”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法警带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走进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有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像阳春面的清汤里浮了一层葱花。
周扬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晨露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从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的味道。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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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周扬被执行死刑后第三天,看守所的厨房收到了一份快递。
是周扬生前委托狱警寄出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
照片是他和母亲的合照。七岁那年,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母亲蹲在他旁边,对着镜头笑。那时候她还年轻,脸上没有伤,眼睛里没有灰。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妈,面吃完了。我来找你了。”
寄件地址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院子。
收件人是:周扬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