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富商周正远从十九楼坠下来的时候,楼下正好有三个人。
清洁工王秀芳在擦大厅玻璃。她说她看到周正远和妻子在窗边推搡。
妻子顾敏在楼下花坛边打电话。她说她看到丈夫自己翻过栏杆。
商业伙伴郑启明刚从电梯间出来。他说他看到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把周正远推了下来。
三个人,三份目击证词。
每一份都言之凿凿,每一份都经得起测谎。
但刑警队长方诚把三份证词摆在桌上,用红笔分别圈出了三个关键词——推搡、自杀、黑衣人。
然后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
三个关键词完美错开,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动作。
“有意思。”他放下笔,“三个人都没说谎,但真相不在任何一个人嘴里。”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刑警林舸皱起眉:“方队,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方诚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再去一次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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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正远坠落的写字楼位于城东CBD,十九层,顶层是周正远自己的私人会所。案发当晚,他和妻子顾敏在这里发生过激烈争吵——这是三个人都承认的事实。
方诚站在那扇落地窗前。
窗户是开着的,从这里望下去,正好能看到楼下的花坛和广场。坠落的轨迹已经被技术科用白线标了出来,像一条被冻结的抛物线。
“王秀芳。”方诚转过身,“你说你看到周正远和顾敏推搡,你当时在哪里?”
清洁工王秀芳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她在笔录室里搓着手,眼神躲闪。
“在大厅擦玻璃。那个窗户很大,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也能看到里面。我看到他们两个站在窗边,周先生抓着周太太的手腕,周太太在挣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周先生就掉下去了。”王秀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吓坏了,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方诚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你看到周太太推他了?”
“我……”王秀芳犹豫了一下,“我没看清楚。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我分不清是谁推的谁。”
“所以你其实没有看到周太太推他。”
“我没有说周太太推他。”王秀芳突然激动起来,“我只是说他们在推搡。推搡就是推来推去,至于最后是谁推的,我真的没看清。”
“但你之前的证词里写的是‘争吵推搡’。”
“对,就是争吵推搡。”王秀芳重复了一遍,“他们吵得很凶,推来推去,然后人就掉下来了。”
方诚合上笔录:“谢谢你的配合。”
王秀芳起身离开的时候,方诚注意到她的脚步有点跛。
“你的腿怎么了?”
王秀芳停下来,干笑了一声:“老毛病了。做清洁的,膝盖都不好。”
她走出笔录室,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
方诚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林舸,去查一下王秀芳最近的就医记录。所有骨科、疼痛科、康复科的门诊,都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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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顾敏是三个目击者中最冷静的一个。
丈夫死了,她的眼睛没有红过。
四十岁出头,保养得当,一身黑色连衣裙坐在方诚对面,姿态端正得像个来面试的应聘者。
“我丈夫是自杀。”
她的开场白简洁有力,不带任何修饰。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当时就在楼下。”顾敏说,“我们吵了架,他情绪失控,我下楼冷静一下。我在花坛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就看到他出现在窗口。他翻过栏杆,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松手。”
“回头看了你一眼?”
“对。”
“你确定他看的是你?”
顾敏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楼下只有我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尖叫了。”顾敏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郑启明从楼里跑出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丈夫跳楼了。然后王秀芳也从大厅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方诚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周太太,你和周正远为什么吵架?”
“私事。”
“可能影响案件定性的私事,也属于调查范围。”
顾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出轨。对象是我妹妹。”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妹妹知情吗?”
“不知道。”顾敏说,“我今天约了她来,想三个人当面对质。但她还没到,周正远就跳了。”
“他在你们的争吵中承认了出轨?”
“他没有不承认。”顾敏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纹路,不是笑,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泄漏出来的东西,“他说,顾敏,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咄咄逼人了。你妹妹不会这样。”
“然后你就下楼了?”
“对。我告诉他,你找她去吧。然后我下楼,给他妹妹打电话。电话还没接通,他就出现在窗口了。”
方诚注意到顾敏在说“你妹妹”的时候,下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
“你妹妹的电话打通了吗?”
“没有。她关机了。”
方诚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周太太,有一个问题我需要你确认一下——你说你亲眼看到周正远翻过栏杆、松手坠落,对吗?”
“对。”
“从头到尾,你没有看到其他人?”
“没有。”
“没有黑衣人?”
顾敏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她看着方诚,嘴唇动了动,然后说:“郑启明说的,对吗?”
“我不能透露其他目击者的证词。”
“你不说我也知道。”顾敏说,“他一定会说有黑衣人。因为这样就能证明我丈夫不是自杀,而是他杀。他杀的话,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就不会因为‘自杀条款’而作废。”
方诚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股权转让?”
“周正远生前签了一份协议,把他的股份转让给郑启明。但协议里有一条,如果任意一方在协议生效前自杀,协议自动作废。”
“所以如果你丈夫被认定为他杀——”
“协议继续有效。”顾敏说,“郑启明将成为公司第一大股东。”
方诚靠回椅背。
他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画的三角形。
王秀芳说:推搡。
顾敏说:自杀。
郑启明说:黑衣人。
三个人的证词,三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每一种背后都站着一种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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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郑启明是最早到达刑警队的人。
案发当晚,他主动报了警,在电话里的声音急切而恐惧,反反复复说“有人掉下来了”“穿黑衣服的”“我看到了”。出警民警的印象很深: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楼下花坛边,浑身发抖。
但方诚面前的郑启明,抖都不抖了。
他四十五岁,身材管理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询问室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气息。
“我看到有人推他。”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能描述一下那个人的样子吗?”
“黑色连帽衫,帽子是戴着的,看不清脸。个子不高,动作很快。我从电梯间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从背后推了周正远一把,然后迅速转身消失了。”
“你是从哪个角度看到的?”
“侧面。”郑启明用手比划了一下,“电梯间在花坛的东南方向,落地窗在我的左前方。我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抬头,就是一种直觉——然后就看到了。”
“你的直觉很准。”
“在商场上混,直觉不准的人早死了。”
方诚翻了一页笔录:“你和周正远是什么关系?”
“合伙人。二十年的合伙人。”郑启明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点真实的伤感,“我们一起创业,一起把公司做到上市。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顾敏说,你最近和他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郑启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是。正远想把股份卖给我,套现退休。他跟我说他累了。”
“协议里有一条自杀条款?”
“是律师加的标准条款。”郑启明的声音很稳,“这类协议都会加。”
“如果你丈夫被认定为他杀,协议是否继续有效?”
“对。”郑启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方队长,我不是那种为了钱杀人的人。你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查我的通讯记录,查我的一切。”
“你认为是顾敏推的?”
“我没有说是她。”郑启明谨慎地措辞,“我说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至于是谁,那是你们的工作。”
方诚合上笔录本。
“郑先生,谢谢你的配合。最后问一个题外话——你认识顾敏的妹妹吗?”
郑启明的瞳孔在那个瞬间微微收缩。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
“不认识。”
“她妹妹叫什么名字?”
“顾——”郑启明停了一下,“顾什么来着,我忘了。”
方诚没再追问。
他把郑启明送出询问室,转身进了隔壁的监控室。林舸正坐在屏幕前,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的表情。
“方队,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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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王秀芳的膝盖。”
林舸把一份病历推过来:“三个月前,她在市中心医院骨科就诊。诊断结果是半月板损伤,医生建议她休息,不要长时间站立和下蹲。但她没有遵医嘱。”
“继续。”
“她的主治医生说,这种程度的损伤,正常行走都会疼痛,更别说长时间跪着擦地。但她一直在硬扛。”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钱。”林舸又推过来一份账单,“她儿子三年前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一分钱没赔。儿子现在瘫痪在床,每个月的护理费和药费加起来一万二。王秀芳做清洁工,月薪四千五。”
方诚盯着账单上的数字,沉默了。
“还有。”林舸的声音变得微妙起来,“我查了周正远的公司。三年前,他们公司的行政部发起过一个员工募捐,对象是公司的一名清洁工。清洁工的儿子出了车祸。”
“那个清洁工是王秀芳?”
“不是。是另一个清洁工,叫王秀莲。今年二月辞职了,因为女儿在老家结了婚,她回去带外孙。”
“所以王秀芳是后来顶替她的?”
“对。”林舸深吸一口气,“而且,周正远的公司那栋写字楼,是全市唯一一个为清洁工提供员工意外险的商业物业。保险受益人可以是直系亲属。”
方诚闭上眼睛。
他脑海里浮现出王秀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粗糙的手,还有她搓着抹布时躲闪的眼神。
三年前,她的儿子被撞,肇事司机逃逸。
三年后,她每天天不亮就来擦写字楼的玻璃。
这家公司为一个清洁工募捐过,给了另一个清洁工意外险。
但不是给她。
她只是个顶替的。
“顾敏的妹妹呢?”方诚睁开眼睛,“查到了吗?”
“查到了。”林舸递过来另一份材料,“顾敏的妹妹叫顾柔,今年三十二岁。她——”
林舸停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不是周正远的情人。”林舸说,“她和周正远没有那种关系。她今天早上主动联系我们了,说她案发当晚一直在飞机上,从上海飞过来,航班晚点了两个小时。她落地开机,看到姐姐的未接来电,然后是姐夫坠楼的新闻。她的机票和航班记录都能对上。”
方诚皱眉:“那顾敏说的出轨——”
“是假的。”林舸的声音更低了,“顾柔在电话里说,她姐姐和姐夫这三年一直在冷战,原因是三年前周正远逼着顾敏流掉了一个孩子。顾敏从那以后就变了。她开始偏执地认为丈夫在外面有人,怀疑过公司的女秘书,怀疑过瑜伽教练,最后怀疑到了自己妹妹头上。”
方诚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一份是王秀芳的病历和账单。
一份是顾柔的航班记录。
“还有第三份吗?”他问。
“有。”林舸犹豫了一下,“郑启明的。”
“说。”
“他和周正远签股权转让协议是真的。但我查了公司的财务数据——周正远的股份早在两年前就质押给了银行,用来填补他个人投资的窟窿。那个窟窿,大概是八千万。”
“所以那些股份根本不值钱?”
“不值钱。不但不值钱,还背了一身债。”林舸推过来第三份材料,“反而是郑启明,他在一个月前卖掉了一套别墅和两辆车,变现了将近五千万。我们在他银行账户里找到了这笔钱的记录。”
方诚把三份材料一起摊开。
然后他看到了那部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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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手机是技术科在花坛里找到的。
周正远坠落的时候,手机从他口袋里飞出来,落在冬青丛里,屏幕碎了,但主板完好。技术科恢复了里面的数据。
方诚发现了一件事——
案发当晚,有三个人分别收到过周正远发来的信息。时间全部在坠楼前十分钟之内。
他翻出三个人的通讯记录。
王秀芳收到的那条是:“王姐,三年前那个撞你儿子的人,找到了。明天你来我办公室。”
顾敏收到的是:“顾柔在飞机上。她没有对不起你。那个孩子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郑启明收到的是:“启明,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有瑕疵,我需要重新跟你谈。”
三条信息,三种不同的撤回理由。
方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三行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刑警队的停车场。三辆车并排停着,像三枚棋子。
“林舸,”他说,“我有一个猜想。”
“您说。”
“如果我们假设,这三个人在周正远坠楼的时候,分别做了一件‘推’的动作——”
“分别?”
“对。分别。”
方诚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顾敏和周正远在窗边争吵,她情绪失控,推了他一把。这是第一推。周正远撞到了栏杆,但没有翻过去。他还没站稳,就看到楼下的王秀芳。”
“王秀芳?”
“王秀芳在大厅擦玻璃,隔着玻璃看到了周正远。周正远也在看她。就在这个时候,王秀芳收到了那条信息——撞她儿子的人找到了。她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掉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踩到了一块没干的水渍,她滑了一下,手挥起来,碰到了玻璃。”
“这跟周正远有什么关系?”
“周正远本来已经站稳了。但他看到王秀芳挥手的动作,以为有人在楼下朝他招手。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身体重心偏移,脚下一滑——”
“第二推。”
“对,没有动作的推。但有效果。”方诚继续说,“这时候郑启明从电梯间出来。他收到了那条信息——协议要重谈。这意味着他卖掉别墅凑的钱可能打水漂。他猛地抬头,朝窗户那边看去。他的动作太突然,正好和周正远的视线对上。周正远本来就重心不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到了,下意识后退——”
“第三推。”
“然后。”方诚站住了,“他翻过了栏杆。”
窗外有鸟飞过。
“你觉得这算真相吗?”林舸问。
“你觉得呢?”
林舸沉默了很久。
“如果这是真相,那法律判不了任何人。”
“对。”方诚说,“法律判不了。但你觉得,他们三个能逃得掉吗?”
他重新拿起那部手机,翻到通讯录。
周正远在坠楼前五分钟,还拨了一个电话。
没有接通,对方正在通话中。
那个号码,备注的名字是:“自己”。
方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转到了语音信箱。
周正远自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是周正远。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不用找凶手,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我妻子推了我一把,可能是清洁工吓到了我,可能是郑启明让我分了神。也可能,只是我不小心。但我想说的是——这三年里,我对不起了很多人。王姐,撞你儿子的人没有找到,我骗了你。顾敏,那个孩子的事情,不是你的错,是我的。启明,我给你的股份是一堆废纸,我知道你卖了房子来填这个坑。我欠你们的,还不清了。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让我活,或者让我死。不管哪种,都是我应该承受的。”
录音结束。
方诚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拿起外套,对林舸说了一句话。
“结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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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个月后。
案子以“意外坠楼”结案。
周正远的葬礼很冷清,三个人都去了,各自站在墓园的不同角落,像三座互不相望的孤岛。
顾敏继承了丈夫的遗产,发现几乎全是负债。她把别墅卖了,搬去和妹妹同住。搬家那天,她把卧室的落地窗用木板钉上了。
王秀芳还在写字楼擦玻璃。某天保洁公司给她涨了工资,说是新业主的意思。新业主姓郑。
郑启明接手了周正远留下的烂摊子,花了三个月把公司救回来。他搬进了周正远原来的办公室,但落地窗的窗帘永远是拉上的。
每天晚上,他们三个人都会在同一个时间醒来。
凌晨三点零七分。
周正远坠楼的那一刻。
然后他们会看向窗户。
窗外的灯光把玻璃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好像在推什么。
又好像在被推。
没有一个人是凶手。
但三个人都知道——
那扇窗户,余生都会在梦里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