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吴军明和杨习芳又踏上了回镇子的路。车子后备箱里塞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给吴母的保暖内衣、两瓶杨国栋特意托人带的老酒、一箱新鲜的海鲜、还有杨母亲手做的八宝饭和蛋饺。杨习芳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一份手写的清单,一条一条地核对:"爸妈的保健品带了吗?"
"带了。"
"上次你说要带回去的春联?"
"在后备箱最上面那个袋子里。"
"你给我妈买的那条围巾呢?"
"你亲手放进包里的,你忘啦?"
杨习芳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手提包,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了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围巾——驼色的,她挑了很久,说这个颜色衬吴母的肤色。她摸了摸那柔软的绒面,把包重新扣好,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迅速掠过的田野和村落。
这已经是他们一起回镇子过年的第三个年头了。路边的景色从高楼林立逐渐过渡成灰瓦白墙的村庄,田里的冬小麦在枯黄的茬子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绿意。吴军明握着方向盘,偶尔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浅驼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松松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过年的时候柔和了一截。
"你以前回家过年是什么感觉?"她忽然问。
吴军明想了想:"以前过年就是回来吃顿饭、睡一觉、第二天走。赶时间,心里总悬着什么事。"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回来之前就开始期待。"
杨习芳没有接话,但她的手从膝盖上伸过来,在他的右手背上轻轻搭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看见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亮着暖融融的光,在腊月的暮色里像两枚定定的纽扣,把整座灰砖院子稳当地扣在地面上。灯笼是吴母新换的,比去年的大了一圈,红绸面在风里微微鼓动着,把院门上方那片天空都映成了一小片暖红色。
吴母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们,远远看见车灯就打着手势指挥停车。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新染了,比去年过年的气色好了不少,脸颊上还多了一层被热炕烘出来的红润。吴军明刚停稳车她就迎了上来,先拍了吴军明的胳膊,然后越过他握住了杨习芳的手。
"路上冷吧?快进屋,炉子烧旺了。我煮了姜茶。"
杨习芳被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拉着往院子里走。吴母一路上絮叨着"今年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得可好了""王奶奶前些天还念叨你们""镇上新修了一条路,从镇口直通后山,你们明天去看看"。吴军明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在红灯笼的光里被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像一对早就认识了很久的母女。
屋里果然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桌上一碟花生瓜子一盘切好的橙子,旁边还搁着一只青花瓷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姜茶。吴母先把杨习芳按在炉火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又把那碗姜茶端到她手里:"趁热喝,驱寒的。"
杨习芳捧起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暖到胃里。她捧着碗抬头环顾了一圈堂屋——墙上新贴了一张红纸剪的胖娃娃抱鲤鱼,窗台上那盆她去年带来的绿萝长了好几片新叶子,垂下来的藤蔓几乎要碰到地面了。门边的旧木柜上摆着一只细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新折的腊梅,淡黄的花苞缀满了深褐色的枝干,清幽的香气在暖空气中丝丝地飘着。
"妈,"她放下姜茶碗,"腊梅哪儿来的?"
"院角那棵老腊梅今年开得早,"吴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我折了几枝插瓶子里,想着你们回来能闻见香。"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棵腊梅还是你去年春天说'种棵腊梅吧冬天好看',我秋天就移了一棵过来,今年头一茬开花。"
杨习芳看着那枝腊梅没有说话。吴军明拖着行李箱从门口走进来,看见她对着腊梅出神的样子,放下箱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枝干上鹅黄的花苞半开半合的,在暖黄的灯光里透着一层半透明的质感。
"真好看。"他说。
"你妈种的。"杨习芳偏头看了他一眼,"去年秋天移的。"
吴军明也偏头看了看吴母。母亲正蹲在炉火边添炭,背影被火光镀了一层红亮的边。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杨习芳的肩头轻轻按了按,然后拎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年夜饭比去年又丰盛了一截。吴母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灶台上摆满了切好的配菜和半成品,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油焖大虾的壳在油锅里炸得通红,清蒸桂鱼上铺的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吴军明帮忙端菜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副碗筷,他愣了一下看向母亲。
"给谁?"
吴母正在往桌上摆凉菜,头也没抬:"王奶奶。"她顿了一下才抬起脸来笑了笑,"她一个人过年冷清,我请她过来一起吃。"
吴军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副碗筷摆正了,又在旁边多放了一只小碟子,他知道王奶奶吃鱼的时候喜欢把鱼刺单独放。
王奶奶是开饭前十分钟到的。拄着一根新拐杖,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吴军明去院门口接她的时候她老远就笑了:"军明!又长高了!"明明他早就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但老人家每次见他都这么说,他也就笑着答"奶奶您眼力好"。
杨习芳从屋里出来迎了几步,接过王奶奶手里拎着的一包花生糖。王奶奶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冻着了吧?快进来烤火。你去年给我的那条围巾我天天围着,又软又暖和。"
杨习芳被她拽着手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吴军明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无奈的宠溺,但更多的是被热乎乎地裹住的满足感。
五个人围坐在小方桌边,把一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吴军明挨着杨习芳坐,王奶奶坐在吴母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红烧肉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炉火在旁边烧着,把每个人脸上都映上了一层暖红的光。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但谁也没认真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桌上那一碗一碗热腾腾的菜和一句一句没什么特别内容但就是让人心里踏实的话里。
"王奶奶,"杨习芳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王奶奶面前那只小碟子里,"您尝尝这个,妈做得特别嫩。"
王奶奶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点头:"好吃好吃。你妈手艺比我好,我做鱼老是老。"
吴母在旁边笑着摆手:"您那道红烧排骨才是一绝,上回我试着做了一次,怎么也做不出您那个味儿。"
"明天我给你炖一锅,"王奶奶放下筷子拍了拍吴母的手背,"你备好肋排。"
吴军明坐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里听着两个老人和杨习芳在桌边聊天的声音。炉火的噼啪声、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偶尔提前响起的爆竹闷响,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厚实温暖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年夜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撤了碗碟之后吴母端上了一盘自家做的柿饼和一碟花生糖,泡了一壶热茶,几个人又围在炉火边接着坐。王奶奶坐了一阵子就开始犯困了,吴母起身拿了一床毯子给她搭在腿上,她靠着椅背眯着眼似睡非睡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杨习芳坐在吴军明旁边的小凳上,腿上搭着半截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吴母去厨房收拾碗碟了,堂屋里只剩下炉火和电视的低响。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靠着藤椅闭眼的吴军明,他大概也跟着守岁守得有点困了,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睫毛在火光里投出细长的影子。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腿上的毯子分了一半搭到他膝盖上。他微微动了动但是没有睁眼,只是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往她那边挪了挪,碰到了她的指尖就停住了。
零点的时候爆竹声从镇口炸响。这一次比往年更密集,噼里啪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吴军明被震醒了,睁开眼看见杨习芳正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烟花。他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门槛上仰头望着被彩色光点点亮的天空。
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多了不少。红的绿的紫的银的接二连三地炸开,在深蓝的夜幕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转瞬即逝的光彩。冷风裹着硝烟的气味灌进来,吴军明站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他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今年比去年热闹。"她说。
"嗯。镇上新开了两家铺子,卖烟花爆竹的。我妈说今年买烟花的人特别多。"
又一朵大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了。金红色的光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都照得透亮,她的瞳孔里映着那朵正在消散的光,像一小捧被点燃的星屑。她偏过头来看他,金红色的余晖还在她侧脸上慢慢地暗下去。
"新年快乐。"她说。
吴军明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冰凉凉的,被他碰到的时候微微向后缩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对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退回来重新看着天空。
院子里的红灯笼还在亮着,门框上方"福"字的倒影投在青砖地上被夜风轻轻揉皱了又展开。吴母从堂屋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门口两个人的背影,又缩回去了,脚步声轻手轻脚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那天的爆竹声响了很久,持续到午夜之后才慢慢稀下去。最后的几朵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炸开又沉默,然后整片夜空恢复了深沉安静的蓝。吴军明和杨习芳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两个人的鼻尖都吹红了才转身进屋。
炉火还在烧着,堂屋里的暖意重新把他们包裹住。吴母已经回屋歇下了,王奶奶也被搀到客房睡了。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围坐在炉火边,炉膛里偶尔炸出一个细小的火星,在灯下跳了一下又灭了。
"你困不困?"杨习芳靠在藤椅上望着炉火,声音带着一点守岁后特有的慵懒沙哑。
"还好。"吴军明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后背靠着她的藤椅边缘,"你困了就去睡。"
"不想睡。"她动了动腿,把脚从拖鞋里脱出来踩在他坐的那只小凳的边缘。她的脚趾隔着他的裤子布料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腿侧,凉凉的。
吴军明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她的踝骨在他掌心里细而凉,跟冬天院子里那枝腊梅的枝条一样,瘦瘦的硬硬的带着一点凉意。他握着那个冰凉的脚踝慢慢暖着,她的脚趾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又舒展开了。
"明年这时候孩子大概一岁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炉火说一个秘密。
吴军明握着她的脚踝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看她,她依然望着炉火的方向,火光的跳动在她眼底映成两颗细细的暖点。她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跟他们第一次坐在合欢树底下的午后、跟他们牵着手走过陵州老城的时候一模一样——是一种笃定的、知道了未来的路会往哪里延伸的平静。
"那他第一次在老家过年的时候,"吴军明把她的脚踝拢了拢,声音有点哑,"咱们就在院子里堆个雪人。"
杨习芳把视线从炉火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短,但吴军明看懂了里面所有的内容。
"雪人戴红围巾。"她说。
"戴。"吴军明把她那只暖回来的脚放下来,伸手把她的手从藤椅扶手上捞过来拢在掌心里,"你织的那条灰色的就给它围上。"
她在火光里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被炉火的噼啪声盖了一半,但吴军明听得很清楚——又轻又暖,像冬天烘在炉边的橘子皮慢慢散出来的香气。
他握着她的手在炉火边又坐了很久,久到炉膛里的炭火从炽红慢慢烧成了浅灰。窗外的夜色在安静中慢慢由深蓝转向浅灰,黎明前最冷的那段时间正从屋檐和树梢间无声地流过。堂屋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红灯笼的光在院门口依然亮着,把青砖地上那个"福"字的倒影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了门槛里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