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陵州回来之后,秋天就像被谁踩了一脚油门,呼啦一下就过完了。十一月上海连着下了好几场冷雨,气温从十几度断崖式跌到个位数,路边的梧桐叶在两天之内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像一把把倒插的枯扫帚。
吴军明开始频繁地翻看日历。日历上某个日期被他用红笔圈了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橘子。那个日期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在书房里待一阵子,关着门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杨习芳有一次端着热牛奶推门进去,看见他正蹲在地上往一个纸箱里放东西——木雕小赑屃、草环、糖纸铁盒、那封信、合欢花的花瓣、陵州拾的秋叶、一张已经微微发黄了的拍立得——满满一箱子的零碎物件,每一件都裹在一层薄薄的泡泡纸里。
她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吴军明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些都是你送我的东西,我想找个东西把它们都装一起。"
杨习芳走过去把牛奶杯放在他手边的地板上,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纸箱。箱子里每一件东西都包得仔仔细细,连那张合影照片的边角都贴了一层透明保护膜。她伸手拿起那只木雕小赑屃在掌心里转了转,又轻轻放回去,然后把那杯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了吧,凉的快。"
吴军明端起杯子喝了两大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到旁边,指尖从他眉尾轻轻滑过,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生日那天是个周六。上海进入了初冬最冷的那几天,窗外灰蒙蒙的,偶尔飘几片细碎的雪花似的东西,落在地上就化了什么也留不住。吴军明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只信封,拆开来是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晚上回来吃饭,我妈来。"
他拿着卡片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嘴角压不下去。出去的时候杨习芳正站在厨房里煎蛋,围着一条新买的围裙——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橘色橘子图案,是吴军明上个月路过市集的时候随手买的,她一直挂在厨房门后面没动过。今天大概是第一次穿。
"早。"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锅里的蛋滋滋地响着。
吴军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煎蛋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自己系的,可能没看镜子,蝴蝶结的左右翅膀不对称,左边的长一些右边的短一些。他走过去伸手把那个歪了的蝴蝶结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次两边的长度齐了。
"你还能再闲一点。"她嘴上说着但手里的锅铲没有停,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
"今天生日嘛,闲一天。"
早饭吃完之后杨习芳出门去接她母亲。杨母上周就打电话说好了今天要过来"露一手",还特意嘱咐"你们俩什么都不用准备"。吴军明一个人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又把书房那个纸箱搬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安好,然后重新封好放回了书架底层最里面。他在书架前面蹲了一会儿,仰头看见最上层的《山海经》插画册——那封信就是从这本书里掉出来的——他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在某一页发现了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银杏叶。不是他放的,他认得那枚叶片的形状,是上个月他从陵州带回来的那片,他夹在日程本里之后就没动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厨房里锅碗的声响已经停了,屋里安安静静的。他把银杏叶重新合进书页里,把书放回了原处。
下午杨母到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进门就往厨房钻。吴军明帮着把食材搬进去,杨母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杨习芳在客厅陪母亲说话,吴军明被母亲赶出厨房说"你出去等着就好",但他还是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杨母切菜的动作利落干脆,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起落着,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滚,整个厨房被白汽和香气填得满满的。她偶尔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就笑着挥挥手让他出去,他退了两步又站回去,最后是杨习芳走过来把他拽走了。
晚饭做了满满一桌子。杨母的手艺扎实,红烧肉油亮亮地冒着热气,清蒸鲈鱼上铺着细丝姜葱,糖醋排骨收汁收得恰到好处。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杨母一个劲儿给吴军明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他埋头吃的时候听见杨母在跟杨习芳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今年比去年精神多了,看着就让人放心。"
杨习芳"嗯"了一声,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
饭后杨母坚持要洗碗,把他俩推到了客厅。吴军明坐在沙发上看着杨母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杨习芳挨着他坐着,膝盖上搁着一杯热茶。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屋里暖黄的灯光把一切都拢在一层温润的暖意里。
"你妈的手艺比去年更好了。"吴军明说。
"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菜单了。"杨习芳喝了口茶,"跟我打电话确认了三遍你是不是不爱吃香菜。"
吴军明偏头看她。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一种柔和的暖色,她低头喝茶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了细细的影子。他伸手过去碰了碰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她没有躲,只是弯了弯手指像是回应。
杨母洗完碗出来之后又坐了一会儿,说"不早了该回去了"。杨习芳送她下楼,吴军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路灯底下杨母裹着厚外套对杨习芳说了几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他看见杨习芳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抱了抱母亲。那个拥抱很短,在冬夜的冷风里两个人很快就分开了。杨母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车,杨习芳站在原地目送车子开远才转身往回走。
吴军明从阳台回到屋里。茶几上的茶还温着,他拿起杨习芳那杯续了一点热水。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杨习芳推门进来换鞋,解开围巾挂上衣架的时候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吴军明递过那杯茶。
她接过去捂在掌心里,低头喝了一口才抬起眼来。"她说,"她顿了一下,"让我好好待你。"
吴军明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看着她。她鼻尖那点红慢慢被屋里的热气暖退了,茶杯的白汽在她面前袅袅地升着。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她的围巾接过来挂好,然后把她连人带茶杯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我一直被好好待着。"他说。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手里那杯茶的热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着。然后她轻轻挣开了一点仰起头来看他,冬夜灯光在她眼底聚成两个小小的暖点。
"生日快乐。"她说。
吴军明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和眼底那两点暖光,还有她无名指上那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色泽的浅金色木圈。他把她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玄关柜上,然后重新低头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明年还这样过。"他说。
她闭着眼,睫毛在他颧骨上轻轻扫了一下。冬夜在窗外安静地铺展着,屋里暖气片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玄关柜上那杯茶的热汽还在袅袅地升着,在灯光里化成一小团暖融融的雾,很快就散进房间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