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
梅雨季刚走,暑气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鞋印;梧桐叶从早到晚蔫蔫地垂着,只有傍晚起了风才肯摇两下。吴军明每天早上出门前要往杨习芳的包里塞一瓶冰水和一包湿巾,她一开始还嫌他"太周到",后来习惯了,出门前会主动摊开包让他检查还缺什么。
两个人现在同进同出的频率高了。公司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食堂打饭的阿姨看见他们会多舀一勺菜,前台小周会笑着喊"杨总吴副主任又一起吃饭啊"。吴军明从最初的局促变成了坦然,偶尔还能接一句"阿姨今天糖醋排骨多打点她爱吃"。杨习芳在旁边端着餐盘面不改色地走,但嘴角那点弧度藏不住。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王胖子组了个烧烤局。他在新公司做得顺风顺水,刚升了一级小主管,拍着胸脯说要请他们吃饭庆祝。"就咱们仨,"他在电话里说,"找个地方撸串喝酒,你别带家属以外的任何人。"
吴军明挂了电话转头看杨习芳:"胖子请吃饭,说就咱们仨。"
杨习芳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画册,闻言头也没抬:"他知道我是家属以外的'任何人'?"
"他原话是'你别带家属以外的任何人',那你属于家属。"
杨习芳翻了一页画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去。"
烧烤摊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从外面看就是一扇窄门和几级台阶,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院子搭着竹棚,炭火架一字排开,铁签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棚顶下面聚成一团浓烈的白雾。王胖子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一打啤酒和一盘毛豆花生。
"来了来了!"他远远朝他们招手,目光在杨习芳身上停了一瞬,"杨总今天气场一米八。"
杨习芳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颗毛豆剥了:"你升职了,今天该你请。"
王胖子哈哈笑着把啤酒瓶盖挨个起开,一人面前放了一瓶。吴军明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串刚上来的羊肉递给杨习芳,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孜然沾在嘴角,他自己还没吃先伸手把她嘴角那点孜然抹掉了。王胖子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冲吴军明挑了挑眉,吴军明假装没看见低头撸串。
酒过三巡之后王胖子话密起来了,拉着吴军明聊大学旧事,从宿舍打牌输了三天的饭票到翻墙去网吧被抓了现行。杨习芳在旁边剥毛豆听着,偶尔插一句"他那时候就这么笨?"王胖子拍着桌子说"比现在笨多了",吴军明坐在中间夹在两个人的笑声里,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夏夜的竹棚底下,炭火把整片空气烤得发烫,混着冰啤酒的凉意和孜然的气味,烧烤的烟气升到竹棚顶上散成一层淡薄的雾。杨习芳喝了大半瓶啤酒,鼻尖泛了一层浅浅的红,话比平时多了一点,跟王胖子讨论起社区数据系统的迭代方向来,两个人隔着桌子你来我往地讲得投入。吴军明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一串已经凉了的鸡翅,看着她在烟火气和灯光里微微泛红的脸颊,觉得这个夏夜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王胖子叫了代驾先走,走之前拍了拍吴军明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现在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吴军明问他哪里不一样,王胖子想了想说:"以前你眼睛里总有一点怕,现在没了。"
吴军明站在烧烤摊外面的巷子里看着王胖子的车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带走了一身的炭火味,换上了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灰尘和草木的温热气息。杨习芳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微醺让她整个人都比平时松弛了一些,靠在他肩头停了几秒才直起身。
"回家?"她说。
"回家。"
七月下旬的时候,吴军明接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电话是陵州那边打来的,来电显示是陈姐的号码,接起来那边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吴先生您好,我是陵州老城区社区服务站的负责人,姓刘。陈姐让我联系您——咱们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这周五揭牌,老人点名请您来剪彩。"
吴军明握着手机愣了愣:"点名请我?"
"是啊,王奶奶带着一大群老人联名写的邀请信,说'军明是咱们社区的编外人员'。我们想着您对这个项目贡献大,又是从总部来的,正式揭牌请您剪彩再合适不过。"
吴军明站在办公室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他听着电话那头刘站长热情的声音,脑子里浮现出王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和她拄着新拐杖站在巷口等他的样子。
"我去,"他说,"周五是吧?我提前一天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杨习芳发了条消息,把这事说了。那边过了两分钟回过来:"我周五调班,跟你一起去。"
周五的陵州天气好极了。七月的天蓝得几乎透明,老城区的梧桐叶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整条街都在闪着碎光。老年活动中心是一栋改造后的老房子,白墙灰瓦,门口挂了一块新做的木匾,上面刻着"陵州老城区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几个字,字迹端正沉稳。
吴军明和杨习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陈姐在人群中忙前忙后地招呼,小何举着手机在拍现场,刘站长穿着一件白衬衫系着红领带站在门口迎客。最让吴军明眼眶发热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王奶奶换了一件新做的暗红褂子坐在前排,旁边是几个他走访过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家人扶着,都翘首望着路口的方向。
王奶奶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吴军明赶紧迎上去扶住了她。"军明你来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剪彩仪式简短而温馨。吴军明被推到中间握着剪刀站在红绸带前面,旁边站着陈姐和王奶奶,杨习芳站在台下的第一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崭新的红绸带,在七月明亮的阳光里泛着鲜润的光泽,剪刀在手心里冰凉的。他剪下去的瞬间周围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彩带从中间断开向着两边落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骤然分成了两条支流。
王奶奶在台上拉着他的手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老人家眼睛里亮晶晶的水光他看懂了。他弯下腰在王奶奶耳边说了一句"以后每年都回来看您",老太太使劲点了点头,花白的鬓发在风里颤着。
活动中心内部宽敞明亮,崭新的桌椅、书架、电视、棋牌桌,墙上贴着社区居民自己画的画和书法作品。吴军明陪着杨习芳在活动中心走了一圈,在各个功能室里看了看。走到书画室的时候杨习芳停在了一幅挂在墙角的字前面——那是一幅毛笔字,写得不算工整,但笔划有力,纸上写着"笨鸟先飞"四个字,落款处歪歪扭扭签着一个名字,吴军明凑近了看才认出那是那个摔了腿的大爷写的。
"谁写的?"杨习芳问。
"李大爷。"吴军明指着落款处那个扭来扭去的签名,"他跟我说过想学写字,说自己一辈子没上过学。没想到练成这样了。"
杨习芳站在那幅字前面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字上,把"笨鸟先飞"四个字的墨迹照得莹润有光。她看完了之后偏头看了吴军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安静的了然,什么也没说,但吴军明觉得她什么都说了。
下午的活动中心里热闹得很。老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不同的区域活动——棋牌室里有人在下象棋,阅览室里有人在翻报纸,书画室里李大爷正在教另一个老人握笔。吴军明陪着王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一把藤椅上,他蹲在旁边帮她剥橘子。杨习芳从活动中心里端了两杯茶出来递了一杯给他,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奶奶,"杨习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以后您天天来这儿,早上有朋友说话,下午有活动,比一个人在家热闹多了。"
王奶奶接过吴军明递来的橘子瓣含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是啊,以后天天来。军明你放心好了。"她转了转浑浊的老眼看了看蹲在面前的吴军明和旁边石凳上的杨习芳,忽然笑了,"你们俩什么时候生个孩子?趁我还看得见,让我抱抱。"
吴军明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杨习芳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侧头看了吴军明一眼,嘴角带着一道极其微妙的弧度。
"奶奶,"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我们努力。"
吴军明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脖颈。王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伸手拍了拍吴军明的脑袋:"你媳妇比你大方多了。"
傍晚临走的时候,吴军明和杨习芳站在活动中心门口跟所有人告别。老人们站在门口排成一排朝他们挥手,王奶奶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新拐杖,在暮色里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吴军明上了车之后从车窗探出头又摆了摆手,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缩回座位里。
车子驶出老城区的时候,暮色已经从淡蓝沉成了深紫。远处的田野在残阳的余晖里泛着融金般的色泽,几棵乌桕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成暗红色的剪影。杨习芳开着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在换挡杆旁边轻轻搁着。
吴军明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暮色中的车厢里交握着,窗外的夏夜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习芳。"
"嗯。"
"奶奶今天问的那个问题——"
杨习芳偏头看了他一眼。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暮色中的乡间公路上,仪表盘的微光照着她的侧脸,她嘴角那抹弧度在昏暗中清晰可见。
"她说她还能看得见,"吴军明攥了攥她的手,"我觉得她说得对。"
杨习芳把目光收回去望着前方的路。车子拐了一个缓弯,两侧的稻田在暮色里铺展成深绿色的波浪。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明年吧。等所有项目都稳了。"
吴军明没有答话。他靠着座椅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天色中亮起的几颗星子,那只和她交握的手没有松开。车子继续往前开,载着被晚风渐渐吹凉下来的夏夜和路两边田野里渐起的蛙鸣,穿过陵州郊外的暮色,朝着上海方向那些即将亮起来的灯火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