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旧档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防腐剂混合的刺鼻味道。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忽明忽暗,把江渡和温以宁的影子拉得老长。
温以宁站在一排高大的铁皮柜前,手指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档案盒上划过。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
江渡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
他能理解温以宁此刻的心情。
要亲手翻开自己恩师的尸检报告,去寻找里面可能存在的漏洞。
去推翻自己当年亲手写下的结论,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找到了。”
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顾深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她拿着纸袋走到中间那张掉漆的木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江渡拉开另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
温以宁没有立刻打开纸袋,而是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痛苦,也有一丝深深的自责。
“当年,师父的尸检是我亲自做的。”
温以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他是我的师父,局里其他法医都不愿意接手,觉得避嫌,也觉得心里难受。”
“我主动申请了。”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悲伤,只想快点让他入土为安。”
“我检查了他的体表,没有发现明显的机械性损伤。”
“血液里的碳氧血红蛋白浓度很高,符合火灾现场吸入一氧化碳中毒的特征。”
“再加上现场的勘查结果,我就直接下了结论。”
温以宁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被自己的情绪左右了判断,根本没有仔细去推敲那些细节。”
江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不怪你!”
“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保持绝对的理智。”
“现在我们重新看,还不晚。”
温以宁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了纸袋上的白线,把里面的文件倒了出来。
一沓厚厚的报告,几张现场和尸体的照片。
温以宁把照片推到一边,直接翻开尸检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
江渡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旧档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温以宁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江渡,你看这里。”
温以宁把那页报告推到江渡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江渡凑过去看,那是关于呼吸道检查的记录。
“气管入口处可见少量烟灰附着,黏膜轻度充血。”
“气管中下段及支气管内未见明显烟灰及烧灼痕迹……”
江渡念完这段话,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温以宁的声音猛地提高,眼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如果是活人在火灾现场,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缺氧,会本能地大口呼吸。”
“高温的浓烟会被直接吸入肺部深处。”
“这种情况下,气管内壁,甚至支气管,都会有广泛性,严重的灼伤痕迹。”
“可是你看我师父的记录!”
“只有气管入口处有少量的烟灰和轻度充血,深处完好无损!”
“这说明什么?”
江渡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立刻明白了温以宁的意思。
“这说明,在火灾发生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呼吸!”
“或者说,他的呼吸已经极其微弱,微弱到根本吸不进浓烟!”
“对!”
温以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是被烧死的!也不是被浓烟呛死的!”
“在火烧起来之前,他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那场火灾,根本就是为了掩盖他真正的死因!”
江渡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顾深在火灾前就已经死了,那是怎么死的?
“你当年没有发现其他致命伤吗?”江渡问。
温以宁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没有!没有外伤,没有勒痕,没有中毒的典型体征。”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所以我才会被蒙蔽。”
“像睡着了一样……”
江渡重复着这句话,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会不会是某种药物?或者是某种难以检测的毒素?”
温以宁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把身后的椅子都带倒了。
“血样!”
“法医中心冷库里,应该还保存着当年提取的血样和组织样本!”
“我要重新做毒理分析!”
她连掉在地上的椅子都没扶,转身就往外跑。
江渡赶紧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对江渡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站在毒理实验室的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温以宁。
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熟练地操作着各种仪器,提取、分离、检测。
江渡只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走廊尽头的垃圾桶上,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方屿的同谋身份,顾深的离奇死亡,还有那个未知的凶手。
这些线索像是一团乱麻,死死地缠在一起,让他找不到线头。
终于,实验室的门开了。
温以宁摘下口罩,脸色比刚才在旧档室里还要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手都在微微发抖。
江渡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查出什么了?”
温以宁看着江渡,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查出来了!是一种罕见的蛇毒成分。”
“银环蛇毒素的提纯变种。”
“蛇毒?”
江渡愣住了,双城市地处北方,根本没有银环蛇。
“这种毒素非常可怕。”
温以宁的声音都在发颤。
“它会直接作用于人体的神经肌肉接头,阻断神经信号的传递。”
“中毒的人不会感到痛苦,只是会觉得非常困倦,然后慢慢地陷入沉睡。”
“最后,呼吸中枢被完全抑制,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因为没有挣扎,所以体表没有任何损伤。”
“而且这种变种毒素在血液中的降解速度极快。”
“如果不是用最先进的质谱仪进行靶向检测,常规的毒理筛查根本查不出来。”
温以宁死死地捏着那份报告。
“我师父,就是被注射了这种毒素。”
“然后,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的!”
江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这种杀人手法,太专业了,也太残忍了。
“这种毒素,普通人能弄到吗?”
江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问道。
温以宁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种提纯变种需要极高的实验室条件。”
“我刚才查了全国的特殊毒麻药品数据库。”
“这种蛇毒的提取物,整个双城市,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里?”
江渡紧紧盯着温以宁的眼睛。
温以宁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兆麟生命科技集团,下属的P3级生物实验室。”
江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兆麟。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突然压在了江渡的胸口。
兆麟集团的董事长,双城市的纳税大户,著名的慈善家,市政协委员。
他的名字,怎么会跟顾深的死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