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的指尖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僵硬。
屏幕上,“陪审员07”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前。
每一个笔画都在扭曲变形,最后汇聚成方屿那张温和而坚毅的脸。
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江渡的大脑在疯狂地否定这个结论。
方屿,那个教他如何握枪,如何追凶。
那个告诉他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唯一屏障的师父。
怎么会成为一个网络私刑组织的陪审员?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刚入警队时,他因为急于破案,违规审讯了一个嫌疑人。
事后,方屿把他叫到办公室,整整骂了他两个小时。
“江渡,我们是警察!”
“我们手里握着的,是国家赋予的权力,不是让你耀武扬威的棍子!”
“你今天能为了一个真相绕开程序,明天就能为了一个你以为的正义,去制造冤案!”
“记住,我们抓的每一个人,都要经得起法律最严苛的审视。”
“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保护我们自己的铠甲!”
那时的方屿,眼神严厉,语气铿锵。
每一个字都砸在江渡的心上,成为了他从警生涯的信条。
可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那个匿名的网络论坛里,面对一份用氯仿和酒精制造“意外死亡”的审判方案。
冷静地敲下了通过两个字。
江渡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把肺里那种沉闷的憋屈感排挤出去。
可是没用,那种窒息感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
江渡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颊,直到把脸搓得通红发烫。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也许是方屿的账号被盗了?也许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也许……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恶劣的玩笑?
江渡的手指再次放到键盘上,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给林薇发去了一条信息。
“查一下这个陪审员07的登录IP地址,还有这个账号的所有活动轨迹。”
“我要最详细的,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
发完这条信息,江渡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刺眼的灯光让他的眼睛一阵酸痛,但他就是不想闭上眼睛。
他怕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方屿那张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渡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抓起手机。
是林薇发来的结果。
“江队,查过了!”
“这个账号的登录IP,绝大多数时间都固定在一个地址。”
“我核对了一下,是……是方局家里的宽带IP。”
“而且,发帖和回复的时间段,基本都是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符合正常人在家上网的时间规律。”
江渡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手机“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IP地址在方屿家里,时间在深夜。
除了方屿本人,还能是谁?
江渡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屿生前的那些画面。
方屿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翻阅卷宗的样子;
方屿在食堂里,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跟他讨论案情的经过;
方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警察的职责就是维护法律的尊严;
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吗?
一个在阳光下捍卫法律的警察,在黑暗中却是一个决定他人生死的网络判官?
为什么?
师父,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渡?”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温以宁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看到江渡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以宁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眼神里带着关切。
江渡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没……没事!”
江渡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你找我?”
温以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合上的电脑屏幕上停留了一秒钟。
但她并没有追问,她知道江渡有很多秘密,就像她自己一样。
“第五起案子!”
温以宁把手里的卷宗放在江渡面前,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顾深的案子,我把卷宗调出来了。”
听到顾深这两个字,江渡的注意力终于被强行拉回了现实。
顾深:市局首席法医,也是温以宁的师父。
五十二岁,死于法医中心的实验室火灾。
江渡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方屿的事情暂时压在心底。
他拿起卷宗,翻开了第一页。
“现场勘查报告显示,起火原因是实验室操作台上的酒精灯倾倒,引燃了旁边的化学试剂。”
“顾深当时正在实验室里加班,因为吸入过量浓烟,导致窒息死亡。”
“最后的结案结论是:意外操作事故。”
江渡看着报告上的文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可能!”
温以宁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师父是一个严谨到苛刻的人。”
“他做实验的时候,每一个步骤都像机器一样精确。”
“他绝对不可能犯忘记熄灭酒精灯,或者不小心碰倒酒精灯这种低级错误。”
江渡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他能看出她眼底的悲痛和愤怒。
“你怀疑他是被人谋杀的?”江渡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
温以宁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
“其实,在我师父死前的一个月,他曾经私下找过我。”
江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你说了什么?”
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
“那天他下班很晚,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当时的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疲惫,也很焦虑。”
“他交给我一把备用钥匙,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以宁,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方屿。”
江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去找方屿?!顾深知道自己有危险!
他预感到了自己可能会出事!
而且,他信任方屿,他认为方屿能帮他,或者说,方屿知道他面临的危险是什么。
又是方屿!江渡觉得自己的脑袋又要炸开了。
方屿到底卷入了多少事情里?
“当时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不肯说,只是让我记住这句话。”温以宁苦笑了一下。
“结果一个月后,实验室就起火了。”
“我去找过方局,但方局说他也不知道我师父为什么会留下那句话。”
“现在想想,方局可能对我隐瞒了什么。”
江渡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方屿隐瞒的事情太多了。
“还有一点。”
温以宁伸手指了指卷宗里的一张现场照片。
“这张照片,你仔细看。”
江渡顺着温以宁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张火灾现场的废墟照片。
在烧得焦黑的操作台边缘,掉落着一个东西。
一把生锈的手术钳。
“这是什么?”江渡凑近了看。
“实验室里怎么会有生锈的手术钳?”
“这就是问题所在。”
温以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把钳子,是我师父年轻的时候,在农村参加巡回医疗队时用过的。”
“那段经历对他影响很大,也是他后来决定从临床医生转行做法医的原因。”
“这把钳子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他一直把它当成宝贝一样锁在抽屉里,从来不会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
江渡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开始认真思考前面四起案子:
何渺的现场,留下了被撕碎的高考志愿表;
赵大龙的现场,留下了沾血的狗项圈;
李强华的现场,留下了受害者的日记本;
程落的现场,留下了被偷拍女孩的发卡;
每一个现场,判官都会留下一个标记。
而这些标记,无一例外,都是死者生前犯下罪孽的证据。
这是判官的审判仪式,是给死者定罪的标签。
可是顾深的现场,留下的却是一把生锈的手术钳。
这把钳子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顾深年轻时救死扶伤的初心,代表了他走向法医这条路的信仰。
这根本不是什么罪证,而是一件带有敬意和纪念意义的遗物!
“不对劲!”
江渡猛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大脑疯狂的处理着这些信息。
“哪里不对劲?”温以宁看着他。
“标记的含义不对!”
江渡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温以宁。
“如果顾深也是被那个判官审判的,那么现场留下的标记,应该是他犯下罪行的证据。”
“可是这把手术钳,是一件荣誉的象征。”
”判官不会用这种东西来标记一个罪人。”
温以宁愣住了,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温以宁的声音有些颤抖。
江渡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温以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意思是,顾深不是被判官审判的。”
“他是被另一个人杀的。”
“那个凶手在杀人之后,故意在现场留下了这把手术钳。”
“他想模仿判官的作案手法,把顾深的死伪装成判官的第五次审判!”
“但是那个凶手并不了解判官标记的真正含义。”
“他以为只要在现场留下一个死者的随身物品,就能冒充判官。”
“可他弄巧成拙了!”
江渡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顾深不是被判官审判的,那么是谁杀了他?
凶手为什么要杀一个法医?
更可怕的是,方屿发现这件事了吗?
方屿作为判官的同谋,他一定知道顾深不是他们杀的。
那么,方屿后来的死,会不会跟顾深的死有关?
江渡觉得,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