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解剖室的门开了,老王脱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归澈立刻迎上去问道。
“跟现场初步判断一致。”
老王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致命伤是后脑颅骨粉碎性骨折,一击毙命。”
“从创口形状和深度看,凶器确实就是那个铜麒麟镇纸,没跑了。”
“死者体内有检测出酒精或者药物成分吗?”归澈追问。
“血液和胃容物都化验了,晚餐喝了点红酒,但含量很低,远远达不到醉酒的程度。”
“没有任何安眠药、镇定剂或者毒品的成分。”老王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死者在遇害时,是完全清醒的。”
完全清醒!这个结论让归澈的心又是一沉。
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在自己的书房里,被人从背后用桌上的镇纸一击毙命。
这说明,他当时对凶手的出现,毫无防备。
可如果毫无防备,他脸上那极度恐惧的表情又是怎么来的?
人可以在一瞬间,既毫无防备,又极度恐惧吗?
“还有一点很奇怪。”
老王似乎看穿了归澈的疑惑,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检查了死者的眼球,根据眼底血管的破裂情况,他死前确实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肾上腺素水平飙升,但……”
“但什么?”
“但他的肌肉状态,却不像是处于应激反应中。”
“一般人受到惊吓,身体会瞬间紧绷,准备逃跑或者反抗。”
“可他的四肢肌肉非常放松,完全没有这种迹象。”
老王皱着眉,似乎也在为这个矛盾的现象而困惑。
“就好像他的灵魂被吓得魂飞魄散,但他的身体却毫无反应。”
“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
灵魂被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却毫无反应……
归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掏出手机,调出现场勘查时拍下的照片。
他一张张地翻着,最后停在了那张书桌的特写照片上。
黄铜镇纸静静地卧在桌角,旁边是台灯和笔记本电脑。
等等!归澈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镇纸,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老王,你确定凶器就是这个镇纸?”
“百分之百确定。”老王非常肯定地说,“创口比对结果不会错。”
“那有没有可能凶手使用的,不是这个镇纸?”归澈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王愣住了:“你什么意思?创口都对上了,不是它还能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归澈的语速开始变快。
“有没有可能,凶手用了一个和这个镇纸一模一样的东西,比如,用冰块做的镇纸?”
老王被归澈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给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冰……冰块?”他结结巴巴地问。
“你的意思是,凶手先用冰做一个跟镇纸一模一样的模具,然后用这个冰镇纸杀人。”
“再把真正的镇纸放回原位?这……这图什么啊?”
“图的就是指纹!”
归澈的眼睛亮了起来,思路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你想想看!如果凶手用的是冰块做的镇纸,那么当他用它砸向死者后脑时,上面只会留下凶手自己的指纹。”
“但冰是会融化的!凶手完成作案,锁上门离开。”
“几个小时后,冰镇纸完全融化成一滩水,蒸发掉,或者渗进地毯里,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老王张大了嘴,显然是被这个大胆的假设给镇住了。
“那……那桌上那个镇纸又是怎么回事?上面的死者指纹怎么解释?”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归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凶手在离开前,拿起了真正的铜镇纸。”
“但他不是用手拿,而是用某种方式,比如用死者自己的手。”
“或者用某种工具夹着死者的手指,在镇纸上印满了死者自己的指纹,然后再把它放回桌上。”
“这样一来,等我们发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完美的假象:凶器上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
这个解释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案情的缺口中。
它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凶器上只有死者的指纹,以及为什么凶器本身干净得像刚出厂一样。
因为真正的凶器,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的天!”
老王喃喃自语,看向归澈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凶手的心思,也太缜密,太可怕了。”
是的!可怕!
能想出并实施这种“冰凶器”诡计的人,其冷静和智慧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但归澈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就迅速冷却了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假设虽然解决了凶器的问题,但对于整个案件来说,却引出了一个更大的矛盾。
如果凶手真的如此聪明,如此谨慎,能设计出这样天衣无缝的诡计来隐藏自己的指纹。
那么他为什么又要在地毯上,留下那串如此清晰,如此诡异,简直就像是在公然挑衅的脚印呢?
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顶级罪犯,会犯下这种最低级的错误吗?
这完全不合逻辑。
除非!归澈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除非那串脚印,根本就不是他想隐藏就能隐藏掉的。
或者说留下那串脚印,本身就是凶手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归澈从市局的物证仓库里,领回了那个作为关键证物的黄铜麒麟镇纸。
镇纸入手极沉,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把它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就坐在那儿,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干,就只是盯着它看。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声、键盘敲击声、同事的交谈声混成一片,但这些都无法进入归澈的世界。
他的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个由冰、血和消失的脚印构成的谜团里。
冰凶器的假说,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但这终究只是一个假说。
在把它变成证据之前,他需要一次实验,一次能够复现案发过程的严谨的实验。
傍晚时分,他给小李打了个电话。
“去搞点建模用的硅胶和石膏粉来,再弄一个大点的冷冻箱。”
“对!能塞下一个大西瓜的那种。”
小李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去办了。
他知道归队做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
晚上八点,刑警队的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归澈和小李两个人,把那台半人高的商用冷冻箱推进了一间空置的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