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掉视线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呼吸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铜铃铛贴着腰侧,没响,但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脚底踩实了,是硬石,不是烂泥,这让我稍微安心。摔下来时那一身伤还在叫唤,肩头被抓破的地方黏着冷汗,背上磕过的骨头每动一下都像被钝刀刮着。
我没往前走。先站稳,听。
洞里太静了,连风声都没有。只有那股气息——雨后老松混着深井青苔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一阵一阵,像是有东西在轻轻喘气。我慢慢抬起手,把铜铃铛摘下来,捏在掌心。它还是温的,不热也不凉,就跟平常一样。可我敢肯定,这里面不对劲。
我用匕首尖挑了一块小石子,往前一弹。声音清脆,在通道里滚了几圈才散。没机关触发。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扔得远些。还是安静。
但这地方不会这么干净。南谷的雾能迷人神志,地下的阴脉能让草木长歪,一个藏在断崖下的洞,怎么可能连个陷阱都没有?
我放低身子,左手贴地,感受震动。右手把铜铃铛悬在胸前,让它能自由晃动。然后往前挪了一步。
刚落地,铃铛就轻轻一摆。
不是风吹的。是空气变了。
我立刻停住,屏息。刚才那一下晃,是气流扰动。说明前面有空腔,或者暗道。我蹲下,把匕首横着插进地面缝隙,再拿一块碎石压住刀柄,只留刀尖朝上。然后退后半步,掏出火折子,“嚓”地点燃。
火光一亮,刀尖影子立刻投在墙上。我盯着那影子。
三息之后,影子微微抖了一下。
来了。
我熄灭火折,同时把身体往右一偏,几乎是本能地把半边人“塞”进了那个地方——那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一道黑影贴着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接着是“铛”的一声金属撞击,匕首被什么东西砸断了,半截飞出去,打在岩壁上叮当响。
我靠在墙边,喘了口气。刚才那是一排铁刃,从顶上落下来,擦着人脖子过的。要是没躲开,现在脑袋已经不在肩膀上了。
我摸了摸耳根,烫得更厉害了。这不是怕,是紧绷到了极点。我咬了咬下唇,这是老习惯了,一紧张就这样。然后从地上捡起剩下的半截匕首,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路我不敢快走了。每一步都先用石子探,再用手掌贴地试震,最后才落脚。铜铃铛一直捏在手里,成了我的风向标——它一晃,我就停,等气流稳定再动。
走到一处拐角,地面突然出现一块颜色不同的石板,比周围深,像是被水泡过。我绕开它,用匕首柄远远地戳了一下。
“咔”。
头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我立刻缩进墙角,同时把整个人往小空间里一沉。
一根粗铁刺从岩壁射出,带着风声扎进对面石壁,入石三寸。接着又是两根,呈品字形排列,刚好封住通道。要不是提前发现,走过去就是个透心凉。
我靠着墙,等机关停歇。这阵法是联动的,一处触发,全路激活。得一个个拆。
我从怀里摸出朱砂粉,这是早上在市集买的。倒一点在指尖,往前一扬。红色粉末飘过去,在空中划出几道细线——果然,还有看不见的丝线横在通道里,高低不一,全是触发绳。
我弯腰、侧身、抬腿,像钻篱笆一样穿过去。动作慢,但稳。穿过最后一根线,眼前豁然开阔。
一间石室。
不大,四四方方,岩壁打磨过,角落堆着些腐烂的木箱碎片。正中央有座石台,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本册子,一块石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地上有纹路,浅浅的刻痕,围着石台画了个圈。靠近时,脑子里突然一晕,像是被人猛拍了后颈。我退后半步,晕感就没了。
禁制还在。
这种玩意儿不能硬闯。我蹲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块干粮,用匕首削下一角,弹进去。
干粮落在圈外,没事。再弹近一点,碰到刻痕边缘,啪的一声轻响,那块肉瞬间焦黑,冒起一股白烟。
有电劲。
我皱眉。这种老机关,靠的是地脉余气,能撑到现在不容易。说明这地方有人维护,或者……下面连着什么能供能的东西。
我没再试,改用最笨的办法——趴下,一点点往前蹭。肚子贴地,避开所有可能的感应点。爬到离石台三步远,停下。从地上捡了颗石子,瞄准册子,轻轻一弹。
石子碰到账皮,没反应。
我伸手,慢慢够过去,指尖刚触到那本册子,一股温润感顺着手指窜上来,像是摸到了晒暖的玉石。我把它拿起来,入手不重,泛黄的兽皮封面,没字,也没图案。翻了下,里面纸张完好,但一片空白。
怪。
我又看向那块石头。灰白色,鹅卵大小,表面浮着金纹,像是有人用金粉画了符又抹开。我伸手碰了下。
烫。
不是高温那种烫,是像碰到了活物的皮肤,里面有东西在跳。我指腹刚贴上去,体内的气息就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勾了一下。胸口有点闷,呼吸也乱了半拍。
我立刻缩手。
这两样东西,都不简单。但也不能在这儿研究。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后续机关启动的迹象,把册子塞进怀里,石头放进储物袋。袋子是牛皮缝的,加了朱砂钉加固,能挡点气息外泄。
刚收好,耳尖突然一刺。
不是烫了,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远处,极远的地方,有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对不上。野兽走路不会这样,一步一停,像是在听回音。而且方向——是从我进来的那条路来的。那个塌陷的斜坡,一般人爬不上来,就算上来,也不会这么快。
管事的人。
我立刻低头,假装整理袖口,顺势把衣角撕下一小块,盖在刚才爬过的地面上,遮住摩擦痕迹。然后站直身子,咳嗽两声,故意拉大嗓门:“这破洞除了霉味啥也没有,差点以为捡着宝了。”
声音在石室里撞了几下,显得空荡。
我没笑,也没叹气,就那么站着,像是真觉得无聊。然后转身,慢悠悠往回走。经过那块压力石板时,我故意重重踩了一下,让机关再响一次,制造“我已经触发过陷阱”的假象。
走出去十步,我停下,从储物袋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火光照亮通道,我把断裂的匕首残片踢进暗处,又顺手在墙上划了道记号——不是为了回头找路,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以为我慌了神,留下痕迹。
然后熄火,继续走。
越靠近出口,风越大。那股松与青苔的气息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湿土味。我爬过藤蔓遮蔽的裂缝,重新看到天光。
雾还在,但稀了些。我站在凹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闭上的嘴。
我没多看。
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铜铃铛重新挂回腰间。它还是没响。
我迈步往斜坡上走。脚步平稳,不快也不慢。背后的伤扯着疼,但我没去碰。怀里那本无字册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刚翻上崖顶,远处传来乌鸦叫。
我抬头看了眼天色。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