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初入南国大城,少年满目新鲜
覃永胜长到这般岁数,还是头一回踏进省级大城市。
长途轿车驶入城区地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半分也舍不得挪开。
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在平整柏油路面往来穿梭,有公家标配的黑色伏尔加,有少见的进口小轿车,还有拉货载货的老式解放卡车,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揉成一片鲜活热闹的城市声响。
道路两侧,成片新建高楼层层叠叠,七八层、十几层的楼宇一栋挨着一栋,墙面粉刷得雪白透亮,玻璃窗映着天光,亮堂堂晃人眼。
覃永胜从小在乡下长大,日日见的都是低矮土坯平房、夯土院墙,冷不丁撞见这般连片林立的楼宇,心底翻涌着止不住的震撼。
城市里新修的高架桥横亘半空,银灰色桥面像一条条绵长柔软的绸缎丝带,缠绕包裹着整座繁华城郭。
汽车在高架桥上疾速飞驰,远远望去,如同细小甲虫在绸带上奔走,新奇又壮阔。
车子一路往江边行驶,珠江水系穿城而过,长堤沿着江岸向远方无限铺展。
江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着湿润水汽,混着江水独有的淡淡腥甜。
一栋栋高层临江楼宇拔地而起,错落排布,一眼望不到水岸尽头。
宽阔江面上,各式船只自在游弋。
有公务往来的交通艇,有私人购置的游艇,还有满载货物的大型运输船。
船身破开平静江面,犁开一道道银白色水纹,波纹层层叠叠向两岸扩散,许久才缓缓消散。
覃志梅坐在侄儿身侧,安静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眼底藏着一层复杂心绪。
眼前这幅画面,是文革浩劫彻底落幕之后,国内改革开放早期,南方省会独有的城市建设剪影。
十年动荡留下的破败、压抑与伤痕,正在这片土地上一点点消融,崭新的时代画卷,正缓缓向所有人铺开。
生活在这座城里的普通人,脸上早已褪去往日愁苦,满满充盈蓬勃朝气。
街头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骨子里都憋着一股向前奔闯的劲头。
前些年无休止的政治运动刻在一代人身上的压抑与阴影,正慢慢淡出人间烟火。
取而代之的,是改革开放浪潮裹挟而来的无限生机,举国上下,人人都在迎接属于自己的全新时代。
“姑姑,这座城里最大的领头人,就是奶奶对吧?”
覃永胜忽然侧过头,满眼惊奇望向身旁的覃志梅,语气里藏不住少年人直白的崇拜。
覃志梅抬手,轻轻拍了拍侄儿单薄的肩膀,眉眼间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自豪,却又故意淡淡反问一句:“你这小子,倒是说说,你觉得这老太婆能干在哪?”
覃永胜当即竖起大拇指,眼底亮得盛了星光:“奶奶实在太伟大了,能管着这么大一座省城,本事没人能比。”
轿车平稳驶入林荫柏油路,车速缓缓放缓。
前方地界已是城东片区,闹市商业区的喧嚣渐渐褪去,道路两侧行人、车辆愈发稀少,周遭氛围瞬间沉敛肃穆下来。
道路每一处拐弯岗亭都立着执勤战士,笔直站定,全副武装,目光时刻扫视来往车辆,分毫不敢松懈。
覃永胜趴在车窗,悄悄打量外头持枪卫兵,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敬畏。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连片独栋豪华别墅区,整片区域戒备森严。
每一处岔路口都有荷枪实弹的战士定点值守,脚步规整,军装笔挺。
覃志梅轻声跟身边侄儿讲解:“这里是省委大院腹地,省里各级党政主要领导,全都住在这片别墅区里。”
这片地界的一切,覃志梅早已熟稔于心。
她伸手指沿途一栋栋小楼,逐一给覃永胜介绍,谁分管工业,谁主抓文教,谁是军区首长,条理清晰,半点不乱。
覃永胜安安静静听着,不敢随意插话,默默把这些名号一一记在心底。
车行片刻,轿车在一栋独栋小楼门前稳稳刹停。
“到了,咱们下车。”
覃志梅推开车门,伸手拉住覃永胜,两人快步踏下轿车。
别墅雕花铁门内,一名勤务兵快步迎上,弯腰伸手,利落搬下车尾全部行李箱。
走到别墅正门铁门前,门口立着一名标准警卫战士:雪白手套,腰间配制式手枪,全套挺括军装。
见二人走近,战士抬手“啪”地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清脆利落的碰掌声响惊得覃永胜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身旁覃志梅一身合体现役军装,身姿端正,同样朝着战士回了一个规范标准的军礼。
第二节 二号省委小楼,专属少年客房
穿过铁艺雕花大门,眼前是一方精心打理的私家小花园。
四季花木修剪得齐整有致,冬青绿篱环绕庭院,月季、栀子开得热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甜花香。
鹅卵石铺就蜿蜒小径,直通前方三层小楼正门。
“这就是省委二号楼。”覃志梅压低声音跟侄儿细细说明,“省里主要领导的居所全部按楼栋编号划分,一看楼号,便能知晓居住领导的层级,楼栋编号,就和首长的职务名号一样,是圈内人人心知肚明的规矩。”
踏入主楼大厅,内部空间开阔大气。
大小客厅、中小型会议室、独立餐室、办公书房、勤务人员休息室、配套厨卫一应俱全,功能分区清晰规整。
覃志梅带着覃永胜拾级走上三楼,推开一间朝南宽敞客房的木门。
“这间归你住。”她刻意放轻语调,温柔叮嘱少年,“咱们都住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一言一行,都得守规矩,不能肆意胡闹、失了分寸。”
她抬手指向走廊对面一间更阔绰的主卧套房:“那间,就是奶奶常住的卧室。”
覃永胜环顾整间客房,忍不住连连惊叹。
房间陈设奢华齐全,立式空调、厚实羊毛地毯、程控座机、实木书桌、成套定制柜体,居家用品一应俱全。
配套独立洗手间,热水、洗漱用品全部提前备好,不用自己操心分毫。
覃志梅拉开靠墙巨型实木衣柜柜门,满满一柜四季衣物映入眼帘。
“奶奶早就提前给你备好了一年四季要穿的衣裳。”
衣柜里衣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春秋薄外套、夏季短袖衬衫、冬天厚棉袄长大衣,长裤、短裤、衬裤、休闲裤应有尽有;衬衫、针织衫、呢子外衣琳琅满目,布料柔软,款式都是当下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覃志梅从中翻出几套合身常服,在覃永胜身前来回比划尺寸。
“今晚你先换上这一身。奶奶这会儿在外处理公务,还没回小楼,你抓紧洗个热水澡,收拾清爽利落,等她回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说完,她俯身亲昵搂了搂少年,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带上门,独自下楼等候老太太归来。
房间只剩覃永胜一人,他彻底放开手脚,满眼新奇打量周遭一切。
柔软宽大的席梦思床垫,他坐上去轻轻颠了颠,又伸手反复摩挲皮质沙发扶手;墙上造型精致的金属台灯、墙面内嵌的空调调控开关,每一件新鲜物件都引得他驻足细看,舍不得移开目光。
身处这般规整华贵的空间,他仿佛踏入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目之所及,处处新鲜,满心都是欢喜。
取好换洗衣物,他走进独立浴室。
墙面镶嵌数枚银色控水按钮,他一时好奇,随手按下其中一枚。
滚烫热水骤然从头顶花洒倾泻而下,劈头盖脸浇在身上。
“啊!”
覃永胜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侧身从花洒底下跳开,后背已经被烫得微微发红。
他一边笑着自嘲自己莽撞粗心,一边小声埋怨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简单冲洗完毕,他裹着浴巾回到客房,正更换干净衣物,门外忽然传来老太太温和慈和的呼唤声。
“胜孙儿,胜孙儿在不在?”
紧随呼唤而来,是急促的“咚咚”敲门声。
门外覃志梅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胜子,收拾好了吗?奶奶回来了!”
覃永胜连忙快步拉开房门。
门口的覃志梅一身时髦彩虹色收腰连衣裙,剪裁贴合身形,细腰衬得身姿窈窕,胸前饱满匀称,容貌艳丽夺目。
覃永胜嘴巴素来甜,当即脱口夸赞:“我敢说,天底下所有女子,都比不上我姑姑好看。”
这番直白夸赞哄得覃志梅心底甜丝丝的,眉眼弯起温柔笑意,伸手拉住少年手腕:“走,咱们下楼去见奶奶。”
第三节 祖孙久别重逢,细说覃家代代身高
覃志梅牵着覃永胜,快步走下楼梯,抵达一楼客厅。
老太太彭菊早早站在客厅玄关等候,目光牢牢锁死楼梯口,看见覃永胜身影出现,当即激动上前,张开双臂一把将少年搂进怀里。
“奶奶,您还好吗?”
覃永胜靠在老人肩头,鼻尖微微发酸,分别数年,祖孙二人终于得以重逢。
彭菊眼眶微微泛红,藏不住温热热泪,手掌一遍遍轻柔摩挲孙儿的脸颊、鼻梁、耳廓,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半分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长高了,模样轮廓越来越像你爷爷。”
覃永胜扬起少年意气,语气带着十足笃定的骄傲,开口兑现从前的预言:“奶奶,我从前就跟旁人说,我长大一定比爷爷高,如今这话总算应验了。”
彭菊听得满心欢喜,眉眼舒展,朗声笑出声,伸手比了比两人身形差距,句句说得实在:“你说得一点不假。当年你爷爷覃世汉年轻时候,身高也就一米七出头,如今你都长到一米八出头,实打实高出一截。”
她望着挺拔修长的孙儿,眼底藏着欣慰,缓缓补了一句:“要说还是咱们覃家基因好,家里的男人,一辈更比一辈高挑。”
覃永胜稳稳一米八出头的个子,脊背挺直站在奶奶身侧,恰好印证了儿时那句断言,听奶奶说起家族代代拔高的事,心底更添几分自得。
他挨着老人身侧坐下,胳膊紧紧贴着奶奶,一刻也不愿分开。
彭菊今年七十四岁,一头青丝顺滑乌黑,不见半分白发,面色红润细腻,体态匀称端庄,远远望去,仿佛才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
覃永胜盯着奶奶保养得宜的模样,忍不住撒娇:“我要奶奶喂我吃水果。”
彭菊笑着拿起一旁香蕉,细心剥去完整外皮,递到少年嘴边。
覃永胜张口咬下一大口,细细咀嚼果肉,不住点头称赞味道香甜软糯,惹得老人满心满足,接连投喂好几口。
一旁静坐的覃志梅轻声开口:“这孩子,打小就心思细腻,心眼通透,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覃永胜一边嚼着香蕉,一边随口打趣:“我来省城之前,乡下同学都私下议论,说奶奶身居省里高位,平日里只会坐在会议室做报告、讲大道理,满口官腔教化旁人,就跟电影里刻板严肃、不通人情的老干部一模一样。”
简简单单几句少年闲谈,落在彭菊耳中,她脸上温和笑意淡去几分,神色庄重下来。
“深刻,实在深刻。孙儿这番话,恰好点透一件关键事,明天全省文化工作会议,我正好要拿这件事细细细说。”
覃永胜听见这话,反倒来了争辩劲头,挺直脊背跟奶奶分辨对错:“奶奶,他们说得不对,整件事有两处错漏,在逻辑和用词上都站不住脚。”
老太太满心欢喜,微微侧过身子凑近孙儿,语气亲切柔和:“哦?你细细说说,奶奶洗耳恭听。”
覃志梅安静立在一旁,目光温柔落在侄儿身上,静静等候少年分说原委。
“准确来讲,旁人觉得奶奶刻板严肃,是受旁人背后闲话挑唆;真正带我动身奔赴省城、促成今日祖孙相见的,是姑姑。”覃永胜长长舒了一口气,条理清晰说出心中真实想法。
话音落下,彭菊与覃志梅对视一眼,母女二人同时开怀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多年以来,母女二人从未像今日这般轻松畅快,家中有少年相伴,暖意充盈整栋小楼每一处角落。
笑罢,彭菊站起身,抬手轻轻整理衣襟:“走,咱们去餐厅,饿坏我的小老师了。”
第四节 阔绰省委餐厅,少年心生思量
三人一同移步主楼配套专属餐厅。
偌大一张圆形实木大餐桌居中摆放,四周整齐排布雕花餐椅。
餐厅两侧,整齐站着数名专职勤务人员、后厨厨师,躬身垂手,静静等候三人吩咐。
覃永胜抬眼环顾四周,不由得惊得微微张大嘴巴,悄悄伸了伸舌头。
他低声跟身旁奶奶说道:“平日里这边看着冷清,不会安排这么多人伺候,只有接待特殊贵客、举办专属高层宴请宴会,才会调动全套工作人员全程服务。”
彭菊淡淡点头,从容平缓解释:“今日你是奶奶独一份特殊客人,接待规格自然和寻常日子不同。”
覃永胜目光落在奶奶身上合身朴素的干部套装,忍不住直白开口:“奶奶,您平日里接待外地外宾,也都是这般工装打扮吗?”
“没错,我们共产党干部,日常对外接待宾客,统一都是制式工装。”
“我反倒觉得这身衣裳略显老气。”覃永胜直白说出内心感受,“和眼前这般奢华盛大的宴席搭配在一起,观感格外不协调,少了几分柔和气韵。”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物件,转头告知姑婆二人稍作等候,独自转身快步走出餐厅。
覃志梅站在原地,看着侄儿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疑惑,暗自心里嘀咕:这小子又要闹出什么新奇名堂?
没过片刻,覃永胜重新折返餐厅,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小包裹。
他解开布袋绳结,从内里取出一件藏蓝色长款旗袍,搭配一双正红色细跟高跟鞋。
彭菊一眼认出这套衣物,是自己青年时代留存的旧物,尘封存放数十年,一直交由专人妥善保管,轻易不曾取出。
“奶奶,这套衣裳搁置多年,我特意带来,想请您换上。许久不曾上身,正好穿上,让我们晚辈一睹您年轻时候的绝代风华。”
覃永胜手脚麻利,快速将旗袍、高跟鞋平铺整理妥当。
彭菊盯着眼前尘封旧衣物,数十年过往岁月画面尽数涌上心头,心底激荡万千感慨。
“也罢,就依孙儿的想法。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更衣室更换。”
说罢,她拎着衣物转身走向配套更衣间。
趁着奶奶换衣的空档,覃志梅与侄儿并肩站在餐厅窗边,轻声闲谈小楼待遇来由。
“奶奶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栋省委小楼,身边常年这么多人伺候,排场十足,一般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
覃永胜感慨出声,覃志梅在一旁缓缓给他解释内里缘由:“这点你不懂,奶奶是省委常务副书记,资历深厚的老革命,分管省直数十个部门,享受正部级待遇,国家统一划定内保二级保障规格。平日里起居、办公、会议、外事接待,全部都在这二号小楼内统筹安排妥当。”
覃永胜听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是这般道理,这下我全都彻底明白了。”
第五节 蓝旗袍惊艳全场,重现当年风华
片刻功夫,更衣室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彭菊焕然一新缓步走出餐厅。
一身藏蓝色修身旗袍勾勒出匀称挺拔的身形,脚上踩着亮眼正红色高跟皮鞋,细眉精心描画,唇间抹上温润豆沙口红,眉眼温婉,气韵端庄大方。
餐厅内所有勤务人员、厨师、服务员,不约而同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齐声发出一声“啊”,是发自内心的惊艳赞叹。
八十年代初,刚走出十年动荡,国内大众衣着依旧偏向灰蒙蒙的统一工装,男女服饰界限模糊,满大街都是样式雷同的灰蓝色制服。
“服装革新”的风潮尚且没有传入内地大众视野,旗袍这类承载传统东方美感的服饰,早已淡出百姓日常几十年。
在当年的时代环境里,能身着剪裁得体旗袍出行,已经算得上极为时髦洋气。
彭菊一身民国三十年代经典款式旗袍,一举一动、抬手闲谈之间,尽显旧时上流世家夫人独有的温婉风雅。
柔和端庄的东方女性气韵扑面而来,在场所有人看得目不转睛,心底满是惊叹,只觉焕然一新,半点不觉得违和。
老太太数十年坚持调养身体,身段依旧纤细窈窕,腰腹平整紧致,没有寻常老年人堆积松弛的赘肉。
踩上红色高跟鞋,步履轻缓,踩在厚实羊毛地毯上,身姿仿佛骤然年轻二三十岁。
覃永胜看得目不转睛,高声夸赞:“奶奶这身旗袍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爆棚,追着您欣赏的人能排成长队!”
一番风趣话语,引得餐厅内工作人员纷纷低声发笑,气氛热闹融洽。
“我说的句句属实,这身装扮,才是新时代共产党老干部该有的鲜活丰满模样。”覃永胜挺直脊背,侃侃而谈,“明天您身着这身旗袍出席全省工作会议,以旗袍书记的形象亮相,香港报刊绝对会刊登头条新闻,到时候老百姓心中对您的好感度,都能往上翻好几个百分点。”
彭菊被孙儿哄得眉眼舒展,开怀大笑,心里满是舒坦欢喜。
不多时,后厨勤务陆续端上丰盛宴席。
整整一长桌珍馐佳肴,荤素搭配齐全,煎炒烹炸炖各式烹饪手法应有尽有,中式传统菜肴与西式冷盘融合搭配,品类繁多,琳琅满目,摆满整张实木圆桌。
彭菊看着满桌精致饭菜,满眼慈爱看向孙儿,仿佛要把世间所有山珍海味尽数捧到覃永胜面前,任由他尽情享用。
“今天说好,谁都不许拘束客套,放开肚子尽兴吃喝,痛痛快快过一晚!”
覃永胜满心欢喜,激动得轻轻跳起身,高声欢呼:“奶奶万岁!”
第六节 宴席闲话过往,细数半生风雨
三人落座圆桌,勤务人员有序分好碗筷,默默退到餐厅边角垂手等候吩咐。
彭菊拿起公筷,不停往覃永胜餐盘里夹菜,软糯蒸肉、鲜滑河鱼、清甜时蔬,满满堆了小半盘。
“多吃点,乡下平日里吃食清淡寡淡,难得来省城,好好补一补身子。”
覃永胜低头扒拉饭菜,一边咀嚼一边轻声发问:“奶奶,前些年动乱的时候,您住在这栋小楼,日子过得难不难?外面天天批斗游街,会不会有人冲进大院闹事?”
提及过往动荡岁月,彭菊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沉郁,随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淡然,像是讲述旁人尘封旧事。
“运动初期的确混乱不堪,外头造反派成群结队冲击机关大院,省委几栋领导小楼全都被层层围堵过。那段时间,警卫战士日夜轮班持枪值守,大门铁门层层锁死,昼夜不敢有半分松懈。不少同期共事的老领导被拉出去公开批斗,停职反省,发配干校劳作改造。”
覃志梅坐在一旁,适时补充几句亲身经历:“当年我在乡村,如果不是覃大伯将我特招进四十七军,才躲过一劫!如果跟爸妈在一起,就难说了!”
“那时候您心里,就没有半点委屈不甘吗?”覃永胜放下竹筷,认真抬眼看向奶奶。
彭菊轻轻摇头,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清茶,缓缓说道:“委屈自然有,可我们这一辈老革命,年轻时候扛枪打仗,枪林弹雨、生死一线都闯过来了。这点磨难,和当年出生入死的险境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我心里始终笃定,国家不会一直乱下去,总有拨云见日、重回正轨的一天。”
这番话落在覃永胜心底,让他心头深受触动。
从前只从书本、乡里旁人闲谈里听闻动荡年代,今日亲耳听亲历者口述真实过往,才真切体会老一辈干部刻在骨血里的隐忍与坚守。
“如今改革开放了,一切都慢慢向好发展。”彭菊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葱郁花木,语气柔和舒缓,“城市扩建、工厂复工、商贸慢慢放开,老百姓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这便是最好的太平光景。”
覃志梅顺势接话:“永胜这次专程转学过来读书,也是想借着省城开阔眼界,多看看新时代的变化,回乡之后,也能跟乡里乡亲讲讲城里的新鲜事物。”
彭菊闻言,欣慰看向身侧一米八出头、身形挺拔的孙儿:“你有心是好事。多走走多看看,拓宽眼界格局,读书做事才能看得长远。咱们覃家男人一代比一代高大,心气眼界也该一代比一代开阔。往后若是想来省城求学、发展,奶奶这边都能给你安排妥当,不必为难。”
覃永胜闻言,心头一暖,低头郑重道谢:“多谢奶奶疼我,您的心意我全部记在心里。”
餐桌上气氛温和舒缓,祖孙三代你一言我一语,闲谈乡里旧事、省城新貌、半生风雨坎坷,没有官场上冰冷客套,只剩家人之间纯粹温热的温情。
勤务人员安静站在角落,不敢随意打扰,只在茶杯空了、餐盘见底时,轻步上前添茶换盘,动作轻缓无声。
第七节 饭后庭院漫步,细说小楼规矩
酒足饭饱,宴席散去,勤务人员有序收拾餐桌碗筷,清理干净餐厅。
彭菊起身,抬手示意姑侄二人随自己去往庭院散步消食。
晚风穿过花园绿植,吹散餐厅饭菜热气,空气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三人沿着鹅卵石蜿蜒小径缓步慢行,彭菊边走边跟覃永胜细细讲解二号小楼的各项安保、起居规矩。
“这整片省委别墅区,安保层级严格,进出大门、楼栋都需要核验身份证件,外来人员必须提前报备登记、审批放行。平日里大院内部安静肃穆,极少喧哗吵闹,所有人都要恪守纪律,不能肆意打闹喧哗。”
覃永胜边走边环顾四周,整片别墅区安安静静,只远处零星传来警卫低声交谈,半点市井嘈杂都听不到。
院墙高大厚实,岗哨均匀分布,安保严密程度,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地方。
“平日里办公、开会、接待外宾,全都在主楼一楼。二楼是会客、小型研讨室,三楼专属居家休息区域,公私区域划分清晰,互不混淆。”彭菊细细拆解楼栋布局,“每日清晨六点勤务准时上门打扫全屋卫生,三餐定点送到专属餐厅,衣物有专人清洗打理,不用我们费心操劳杂事,能全身心投入全省民生建设要务。”
覃永胜点头,心底彻底理清奶奶平日里完整的生活节奏。
这般周全细致的后勤保障待遇,是国家给予老一辈革命干部的专属优待,寻常百姓根本无从体会。
“会不会有人觉得,这般周全生活太过特殊,脱离普通群众?”少年直白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彭菊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向孙儿,语气沉稳有度:“国家划定待遇标准,是根据职务、过往革命贡献统一制定,并非个人特殊索取。身居高位,手握管理一方千万百姓的权力,肩上责任千斤重。完善后勤保障,是为了让我们不必被家务琐事牵绊,专心处理全省民生、城市建设、产业发展要务。但我们心里,永远不能脱离群众,一有空余便要下乡走访基层,蹲点倾听老百姓真实心声。”
这番通透道理,覃永胜默默一字一句记在心底,对奶奶的敬重又多了几分厚重。
覃志梅在一旁补充佐证:“奶奶每年大半时间都往各地市县跑,下乡调研、走访农户、考察乡村产业,很少整日待在小楼里享清福。外人只看见这里衣食周全、专人伺候,却看不见她常年奔波操劳、日夜伏案办公。”
夜色渐渐深沉,庭院路灯次第亮起,暖黄柔和灯光铺满整条青石小径。
三人慢慢走到花园中央雕花石凳旁,一同坐下歇息片刻。
彭菊抬手轻轻抚摸覃永胜的头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爱:“你从小在乡下长大,性子纯粹实在,没有沾染城里浮华虚浮的习气,这点很难得。咱们覃家不光个子一辈高过一辈,做人的骨气、眼界,也得代代传下去。往后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要守住本心,踏实做人,本分做事,莫要被名利迷了眼。”
“我牢牢记住奶奶的叮嘱。”覃永胜郑重应声,脊背挺得笔直。
第八节 灯下长谈往昔,道尽半生浮沉
静坐石凳,晚风微凉,祖孙二人借着夜色暖黄灯火,彻底打开话匣子,细细说起数十年前的陈年旧事。
彭菊缓缓追忆自己青年岁月:少年投身革命、随军千里南下、扎根南方城乡建设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细节鲜活清晰。
当年物资极度匮乏,日日粗茶淡饭,寒冬没有厚实棉衣,夏日没有消暑物件,整日翻山越岭奔走基层,和百姓同吃同住,一同开荒种地、修建水利、开山铺路。
“那时候从没想过,几十年后能住进这般配套齐全的小楼,有专人伺候起居饮食。年轻时候一心只想着,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国家安稳太平,就足够了,别无他求。”彭菊轻声感慨,岁月风霜藏在眼底,却不见半分抱怨颓丧。
覃永胜静静聆听,时而追问几句当年细节,听得入了迷。
从前只在历史课本上看见枯燥冰冷的文字,此刻听亲历者口述亲身经历,那段艰苦动荡的岁月瞬间变得鲜活立体,触手可及。
“文革那十年,您被停职下放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放弃心中信念?”
“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彭菊语气坚定,目光澄澈,“我自小跟着队伍闹革命,信仰早就刻进骨血里。一时的误解、打压,动摇不了内心认准的道路。哪怕下放干校整日劳作,我依旧每日坚持读书看报,静静等待政策拨乱反正、重归正轨的那一天。”
覃志梅坐在一旁,安静听祖孙二人闲谈,偶尔插一两句当年亲眼见闻。
母女二人一同历经十年动荡,熬过最难熬的苦日子,如今终于迎来安稳顺遂的改革开放新时代,心中满是庆幸与珍惜。
“现在改革开放,百业复苏,到处都是发展机遇。”彭菊看向身旁一米八出头、身形挺拔的孙儿,语气温和期许,“你年纪尚轻,未来前路广阔无边,好好读书积攒学识本领,将来不管是回乡建设故土,还是留在省城求学发展,奶奶都全力支持你,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覃永胜望着面前一身蓝旗袍、气质温婉从容的老太太,心中感慨万千。
白日初见时,他只觉得她是身居高位、气场威严的省委副书记;夜里灯下闲谈,才看见她藏在坚硬干练外壳之下,柔软慈祥、饱经半生沧桑的一面。
小楼灯火通明,庭院静谧无声,祖孙三代闲话半生过往,时光缓慢流淌,温热暖意包裹整座二号省委小楼。
覃永胜心底暗暗庆幸,此番省城之行,不单见识了大城市繁华风光,更从奶奶口中读懂老一辈革命者的坚守与风骨。
今夜这场小楼内的祖孙闲谈,会成为他往后数十年长久铭记于心的珍贵回忆。
夜色渐深,彭菊连日处理全省公务,已然露出几分疲惫倦色。
覃志梅见状,轻声提议返回主楼休息。
三人起身,沿着石板小径缓步走回主楼大厅。
沿途警卫战士依旧在岗值守,看见一行人归来,端正抬手敬礼。
走入灯火明亮的大厅,彭菊温柔叮嘱孙儿好生休息,明日再带着他参观省城各处新建工业园区、滨江新区。
覃永胜躬身道别,转身踏上三楼客房楼梯。
回到宽敞安静的客房,他靠在窗边,望向楼下庭院温柔灯火,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夜祖孙闲谈的一幕幕,心中思绪万千,辗转许久,久久无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