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从通天炉顶上飞下来一个人。那人身形魁梧，穿着御林军高级将领的服制，披风在炉火映照下猎猎作响。他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靴底踩在煤渣地上发出一声沉响，然后慢悠悠地踱步走到躺在地上的领头差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站起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领头差役挣扎着爬起身，一只手还捂着被渣耙扫中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他抬起头，看见对方身上那件御林军将领的服制——那料子，那绣纹，那腰间佩刀的式样——他浑身猛地一抖，双膝不由自主地弯曲，扑通一声重新跪了下去，声音已经变了调：“大、大人！小的、小的是顺天府差役，小的依府尹大人之命前来收税，这冶炼所的主人却唆使学徒殴打我们——府尹大人说，收税要收十抽一！”他嘴上虽然恭顺，但心里却在咬牙暗骂：我呸！你以为你是谁，敢教训我们顺天府的差役？等我们回去一定向府尹大人告状，封了你这冶炼所！
御林军大官的目光从领头差役的脸上缓缓移到老六身上，老六还跪在地上，鼻血已经干涸在嘴角，衣襟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血渍。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领头差役脸上，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冰冷：“刚才，你用哪只手打的人？说！”
领头差役顺着御林军大官的目光看向老六，又看向小七，心里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咬咬牙，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他能惹的，但跪都跪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该认的罪认下去。他伸出右手，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大、大人，我、我打错了。就是这只手——”他把手颤巍巍地呈到御林军大官面前，掌心朝上，五指还在发抖。
御林军大官拔出腰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领头差役“啊”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在地上，他的右臂齐根而断，断臂带着血滚出去老远，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其余的差役吓得魂飞魄散，扶着断臂的领头差役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连散落在地上的铁链和号枷都顾不上去捡。御林军大官弯腰捡起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臂，随手朝门外扔了出去，像是丢掉一块猪肉：“告诉你们府尹，要收章氏冶炼所的税——到御林军抚镇司衙门来收！”
夏侯琦的嘴张得能塞进一只鸡蛋。她看看那个还在晃动的院门，又看看老六，再看看那位御林军大官——他方才砍人时她就站在三步开外，那刀锋带起的风擦过她脸颊时冰得和夏侯琳在秦州上阵杀敌时一样。这个人，这个昨天把老六塞进马车的人，这个老六叫他“栾叔叔”的人，再看他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的衣服又比夏侯琳的品阶要高——她终于反应过来，昨晚御林军确实是请老六去做客的。
御林军大官把腰刀收回鞘中，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夏侯琦身上。他的胡须垂至胸前，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他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浑身泥巴，满脸泪痕，额头上还红着一片——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与她这副狼狈模样毫不相干的话：“你这招百鸟朝凤枪法，是跟谁学的？”
夏侯琦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第一个想到的借口是“我从小喜欢翻家里的藏书阁”，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谎话编圆，御林军大官已经摆了摆手。他说全京城只有他和夏侯琳两个人会使这套枪法，方才她使的那几招劈挑扫刺，每一式都是正宗的百鸟朝凤，连最后那一记横扫后接的虚步卸力都和夏侯琳如出一辙。
“放屁！这招式全京城只有老子和琳小子夏侯琳会！”
夏侯琦看见那位御林军大官腰间那柄还在滴血的腰刀，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完了完了完了，这身份要是曝光了，事情就闹大了。她飞速地想着对策——不说实话，他会不会拿刀劈了我；说实话，老六以后还怎么跟我平等地聊格物。她瞬间双腿发软，却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从小就喜欢翻家里的藏书阁。那里有些……有些很老的兵书，可能是我偷看的兵书是仿照您的招式绘的……”她的手心全是汗，心里疯狂尖叫——我这是说的什么鬼话！要死要死要死。
御林军大官大手一挥，那动作和夏侯琳挥刀时有几分相似，都带着一种大马金刀的豪爽：“不用问了！回头我罚琳小子一年俸禄就成了。”他说完便不再看夏侯琦，转过身大步走到老六面前，拧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还没玩够吗？”
夏侯琦的CPU彻底烧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老六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栾叔叔”，又眼睁睁看着那个栾叔叔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这是什么情况。
老六一脸僵硬，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栾、栾叔叔，我这、这就跟你回去，这就回去。”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歉意，担忧，还有一丝她也说不清的温暖。然后他转身低着头，跟着那个栾叔叔像犯了错被家长领回家的孩子一样走出了冶炼所的大门。
夏侯琦看着老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一摊老六留下的鼻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旁边是她的渣耙和满地狼藉。她转身对章铁匠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赔罪，又像是在告别：“章师傅，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我这就走。”她的眼眶还是湿润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心里一团乱麻——老六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叫御林军大官叔叔，不对，那个大官姓栾，认识她二哥，还要罚她二哥俸禄，那岂不就是。她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栾玉。天啦，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她头脑晕乎乎地走出了冶炼所，门槛差点绊了她一跤，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迈过去的。
“嗯哼！喂，说你呢——天都黑了还不回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搭在夏侯琦满是泥巴的肩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
夏侯琦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当场表演一套百鸟朝凤。她猛地回头，一张络腮胡脸在她眼前放大，那脸主人正龇着牙冲她笑，笑得她头皮发麻。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二、二哥？”完了完了完了，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刚在冶炼所里当着栾玉的面打了顺天府差役，又被老六亲眼看见自己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回家。
夏侯琳低头打量着她那身比昨天还要厚几分的泥壳子，嘴角抽了抽。“你这是滚泥坑去了？走，回家！”他朝旁边那辆马车努了努下巴，语气不容商量。
夏侯琦脑子里一团乱麻，稀里糊涂地跟着二哥上了马车。她坐在车厢里，晃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想跟夏侯琳说他的俸禄被罚没了，但转念一想那个栾叔叔大概会自己告诉他，也就住了口。又过了好一阵，等马车拐进西宁郡王府那条街时，她才想起来问：“二哥，你怎么来了。”
夏侯琳翻了个白眼，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你自己干的好事还来问我”的表情看着她：“我怎么来了——还不是你！叫父王带母妃连着几天去逛街，母妃发现有问题了，父王捱不住母妃的三板斧，全都招了。”
夏侯琦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撞上车顶，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什么？父王招了？”她握紧拳头，在心里把父王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就知道宠老婆。
夏侯琳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给她听：“对呀。父王说你要去冶炼所，让父王陪母妃去逛街买衣服。”他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刀，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啧啧声，“母妃那么精，父王连着几天主动献殷勤，铁定有猫腻。”
夏侯琦整个人都不好了，双手捂着额头重新跌坐回座位上，咬牙切齿地瞪着马车的顶棚，仿佛那上面写着父王的罪状。“父王！你真是我亲爹！”她恼火地捶了下车厢，震得窗框都晃了两晃，“那母妃怎么知道这里有问题的？”
“那还不简单——事有反常必有妖。比如父王连着几天主动请母妃逛街，平时母妃说破嘴皮，父王都懒得动一下。”夏侯琳靠在车厢壁上，翘着二郎腿，那表情就像在说“你也有今天”。
夏侯琦捂着脸，从指缝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那现在怎么办？”她放下手，哭丧着脸看着二哥，眼眶还红着，方才在冶炼所磕头磕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母妃知道了，肯定要气疯了。”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交代——母妃本来就嫌她不够规矩，现在好了，堂堂西宁郡王府郡主跑到冶炼所里当学徒，和一群大老爷们一起糊泥巴炼钢，还为了个男工匠跟顺天府差役打了一架。这要是传到母妃耳朵里，就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怕是连廉贞阁的窗户都要被钉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