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挡在老六身前。她的手掌不自觉地张开，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顺天府。又是衙门的人。昨天是御林军，今天是顺天府。“你们又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全然忘记昨天“请”老六的是御林军，和今天这些顺天府差役根本不是一路人。
老六低头看着她挡在自己身前那只沾满泥巴的手，心里一阵感动。他伸出自己同样糊满泥巴的手，隔着那层已经半干的泥壳，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是顺天府的，我和他们没有瓜葛。应该不是找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不像他的语气那样从容，“别怕。”
夏侯琦脸一红，赶紧把手从他手底下抽回来，像被烫到了一样背到身后。“谁怕了！”她转身面对大门，声音却还有些发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理直气壮，“你们、你们找谁？”
门已经被推开了。顺天府差役拿着号枷鱼贯而入，领头那个官差腰间挂着大刀，手里拿着文书，进了院子便四下打量，目光从反射炉扫到料槽，又从料槽扫到地上那些还没收起来的模具。章铁匠连忙迎上去，一边擦着手上的铁锈，一边躬着身亲自给他们搬凳子、奉茶，脸上堆起做生意的人见了官府特有的那种殷勤而小心的笑容：“官爷们，不知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领头差役没有接茶。他将手中文书啪的一声扔在章铁匠脚边，语气冷硬而不容置疑：“章老头，少跟我废话。前日你报你这铁匠铺上个月收入二百两银子，只缴了二十两税钱。我们府尹大人得知，你至少赚了两千两银子。按十抽一，你该缴二百两银子。你又撒谎在先，按顺天府条例——你要缴一千两银子。你自己看吧。”
夏侯琦轻轻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声自语：“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抓老六的。原来不是。”她的气刚松了半口，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们是要找章师傅麻烦。她双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眼睛死死盯着领头差役腰间那口大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对策。老六看了一眼夏侯琦的神情，低声道：“他们是官，不要打架，有我呢。”夏侯琦见老六如此有担当，心里充满了敬佩。
章铁匠从地上捡起那份文书，凑到炉火边细看。他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愤懑，又从愤懑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无奈。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几十年老实人被冤枉时特有的颤抖和委屈：“官爷，这、这是冤枉啊！那两千两，我上个月实收五百两，别的钱我连影都没见着，那买家都是打的白条。他们的欠条还在我这收着呢。还有，小老儿就算是收了五百两，我这冶炼所的工匠、那边铁匠铺的伙计都要发工钱，冶炼所有场地费，铁匠铺有铺面钱，还有矿石焦炭的钱——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小老儿上个月确实只收入了二百两银子。”
领头差役根本没有听他说完。他手一挥，旁边几个差役已经取下了挂在腰间的铁链和号枷，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冶炼所里格外刺耳。“我们是奉命办事。有什么话，对府尹大人说去！”
夏侯琦见差役拿着号枷就要往章铁匠身上套，脑子里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她刚要冲上去，老六已经一个箭步挡在章铁匠面前，张开双臂护住章铁匠宽厚的身板。他的后背挡在章铁匠身前，面对着那几个拿着铁链的差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朗，像是在公堂上宣读一条不言自明的法理：“你们好不晓理！按大郢律，收税都是按净收入算的，哪有你们这样算账的道理！”
领头差役根本不吃这套，一拳砸在老六脸上，声音蛮横而轻蔑：“呸！什么大郢律净收入——府尹大人说怎么算，就怎么算！”那一拳正中老六的鼻子，老六直挺挺地仰面摔在地上，鼻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那些还没收起来的铁料上。
夏侯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她看见老六被打，鼻血流在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上，鲜红刺目。那一瞬间她完全忘记了老六方才劝她不要打架的话，忘记了母妃说的“女孩家不要惹事”，忘记了所有的后果。她抄起墙边的渣耙——那家伙比她的人还高，铁柄冰凉粗糙，握在手里却让她想起了在秦州时二哥教她用长枪的那段日子——对着领头差役就挥了过去。
“你们敢打人！”她的声音嘶哑而愤怒，渣耙在她手里划出一道弧光，带起的风声呜咽作响。
章铁匠把老六拉到一边，嗓子都喊哑了：“不要打！有话好说——不要打架！”
夏侯琦已经和那群差役打成一团。她把渣耙当长枪使，将夏侯琳这些年教她的所有招式都一一使了出来。夏侯琳师承御林军大都尉栾玉，虽然她平时总嫌弃二哥是榆木脑袋，但那些招法她全都记在心里——劈、挑、扫、刺，每一式都利落精准，力道和角度都不差分毫。她不是头一回和男人打架，在秦州，不少梁国铁骑死在她的红樱枪下。只是这一回她手里有渣耙，胸腔里却比任何一次都愤怒——老六就躺在那边，脸上全是血。她把渣耙往前一送逼退了两个扑上来的差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六说他们是官，那，我不打死他们就好了。
顷刻间那些差役便招架不住了，长棍铁链散了满地，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捂着被渣耙扫中的胳膊，有的抱着被踹中的腿。领头差役仰面摔在铁料堆旁边，一只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渣耙尖钩住了口子，整片袖布从肩膀一直撕到手腕。他仰着头，犹自不肯服软，拿手指着章铁匠，挣扎着朝门口的方向扭，嘴上还在叫骂：“章铁匠，你竟然唆使学徒殴打官差！只要我们走出这门，你这冶炼所就别想开下去——咳咳——”
章铁匠感觉天塌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官差，又看看那个还握紧渣耙站在火光中间浑身泥巴的夏侯琦，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洪亮，像一口老钟被人用锤子砸破了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痛：“小！七！你给我住手！住！手！”
夏侯琦停下动作，渣耙“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章铁匠，眼里还冒着火，声音发颤却依旧倔强：“他们欺负老六！师傅，他刚才打的可是我们冶炼所的人！”
“小七，明天，你不用来章氏冶炼所了。”章铁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背对着炉火，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夏侯琦愣在原地，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那团还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被扑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刚才打架时还稳如磐石的双手此刻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师傅，我只是为您出头啊。”她的声音哽咽而委屈，像一个做对了事却被冤枉责骂的孩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被她死死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这小冶炼所，容不下你这樽大佛。你走吧。”章铁匠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那双在炉火前熏了几十年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夏侯琦的眼泪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顺着沾满泥灰的脸颊滚下来，冲开两道浅色的泥痕。她扑通一声跪在章铁匠面前，跪在满是铁屑和煤渣的地上，满脸泪水冲刷着脸上干透的泥块：“不要！我不要走！我错了，师傅，我不该打架——我给您磕头，求求您别赶我走！”她把头往地上磕，额头撞在冰冷的煤渣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章铁匠慌忙伸手想去扶她，可她的力气大得惊人，额头杵在地上根本拉不起来。她磕了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头皮都磕得发红，泪水混着泥浆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老六从地上爬起来，鼻血还没擦干净就跪在章铁匠面前，和她并排跪着，膝盖重重地砸在煤渣地上。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朗而沉稳的调子，却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恳切：“章师傅，你不要赶小七走。小七是为了我才和人动手的，你留下她吧。”他也把头磕下去，额头触在煤渣地上，发出一声和她同样沉闷的响动。
章铁匠脑袋嗡嗡直响。他看看跪在左边的小七，又看看跪在右边的老六，两个人并排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发红、泪眼模糊。玩归玩，闹归闹，这两个人的跪他可不敢接。他慌忙也跪了下去，三个人面对面跪成一团，声音里满是懊悔和无奈：“我当初，就不该收你们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