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拉来熟铁块和生铁块混合时，夏侯琦站在他身边假装在帮忙分拣铁料。她的目光飞快地从他的后颈扫到胳膊，从胳膊扫到手腕——没有伤痕，没有淤青，没有绳索勒过的红印。她的心落了地，然后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她抬手一拳捶在他后背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把老六整个人捶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还以为，以为……”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眶不争气地红了，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哭腔。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老六捂着被捶疼的后背转过身来，刚想说“你打我做什么”，看见她那副红着眼眶还要凶巴巴瞪他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小七，你怎么哭了？”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往她这边移了半步，抬起手像是想替她擦眼泪，手指在离她肩头还有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冶炼所众人闻声纷纷围上来，老张还拎着铁钩就往这边跑，以为谁被渣块烫伤了。章铁匠从炉顶探出头来，一声大喝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快点干活！”
夏侯琦慌忙别过脸，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去捡地上的碎铁片，捡了两块才发现自己捡的是同一块。“谁哭了！刚才有粒灰进眼睛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理直气壮的调子。
老六蹲下来帮她捡铁片。他的手和她同时伸向同一块铁片，两个人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生铁表面上轻轻碰在一起，然后同时缩回去，又同时笑了起来。他把那块铁片捡起来放进料槽里，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夏侯琦握紧手中的铁片，低着头使劲瞪着自己那双沾满铁锈的手，不敢抬眼看他的脸。“谁担心你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极快极轻地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我！才！没！有！”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耳尖又红了。
章铁匠在炉顶把最后一批渣块勾出来，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大家努力干活！别想些其他的！”
夏侯琦恶狠狠地瞪了老六一眼，瞪得他莫名其妙又不敢问。然后她抱着一摞铁片噔噔噔跑回熔炼室，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说话了，快干活！”声音很大，底气很足，只有一个耳尖还红着。
她为了让自己的脑子恢复清醒，开始拼命干活。她往自己身上抹了一层又一层湿漉漉的泥巴，比昨天还厚，抹得比昨天还仔细，连后颈这些较难抹匀的地方都护得严严实实。然后她站在熔炼室旁，跟着章铁匠的指示一块一块地往炉膛里添料，动作利落而专注。章铁匠一直盯着反射炉里面的变化，时不时往里面加些生铁块和废熟铁块的混合物，或者用长长的渣耙将废渣捞出来。他用渣耙的手法纯熟而精准，每一耙都刚好勾住渣壳最松散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章铁匠叫老赵把风鼓小些。他从炉膛里取了少许铁水，浸在冷水中淬过，然后拿钳子夹住铁块在铁砧上一折——折成直角，松手，铁片回弹了。反复试了好几种温度和配比，直到最后一次淬火之后铁片折成直角还能弹回来，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捻着胡须眯起眼看着那铁片还在铁砧上微微颤动：“这钢不错，弹性足。”他抹了把汗，继续捞残渣，动作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章铁匠见火候差不多了，从怀里摸出几块黝黑的石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块一块地投进了铁水中。夏侯琦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天铁，含镍陨石。那几块石头表面有熔融的痕迹，黝黑中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在秦州军械所的时候，她见父王花大价钱从游方商人手里买过一小块，用作神威将军炮管的关键材料，就那么一小块便让炮管的韧性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而现在章铁匠从怀里摸出来投进炉膛的天铁，比父王当年花重金买的那块还要大。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压低声音凑到章铁匠身边，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天铁？师傅您居然有天铁！”她差点蹦起来，又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了老六一眼——他正蹲在料槽旁分拣铁块，对炉子里正在发生的事似乎并不意外。她忽然觉得老六昨天那一千两一炉农具的报价，好像也不亏了。
太阳快落山时，那一炉钢才终于炼到章铁匠点头。夏侯琦站在出钢口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看着那赤红的钢水在炉膛里翻滚，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冶炼所的工匠们把农用器械的模具抬过来——锄头的，铁犁的，铲子的，一样一样整齐地码在地上。在章铁匠的指挥下，大家齐心合力将钢水浇进模具，赤红的钢液顺着浇道缓缓流进去，碰到模壁时发出嗤嗤的轻响。她看着自己设计的反射炉炼出的第一炉钢缓缓流进模具里，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整个人几乎要原地蹦起来。这是她的反射炉炼出的第一炉钢，第一炉——虽然只是锄头和铁犁，但有什么关系呢，钢就是钢。她的炉子能用白云石做内衬、用褐铁矿和菱铁矿炼出弹性这么足的钢，这一步本身就已经证明了她的想法成了。为后续造轰天雷打下良好基础。
她忽然想起什么，悄悄拉了拉老六的袖子，压低声音，眼中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你刚才看到那些天铁了吗？”老六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也压低声音回她，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看到了。天铁中含镍，能增加钢的韧性而不损失硬度——这炉钢的品质，比昨天用旋转炉炼出的那些又上了一个台阶。”
就在这时，冶炼所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重的拍门声，木门被拍得哐当哐当响，门缝里簌簌地往下掉灰。“开门！我们是顺天府差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