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妈妈看着夏侯琦趴在桌上的背影，那个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姑娘此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连炸毛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心软了，走过去轻轻扶起她的肩膀，把她扶到床边，替她掖好被角。“郡主……”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夏侯琦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白云石，立方差，她确实不懂。但郡主说“完全正确”时眼里的光，她看懂了。
夏侯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雪还在下，偶尔有几片被风卷到窗纸上，发出极轻极轻的簌簌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声音透过被缝传出来，带着鼻音：“徐妈妈，您说他现在在哪儿？会不会冷？”
徐妈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我的小祖宗，您快睡吧。操心有什么用。”她把烛火吹灭，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夏侯琦辗转反侧的声响渐渐平息下去，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夏侯琦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御林军把老六押进一间阴冷的刑房，墙上挂满了枷锁和镣铐。他们把老六按在椅子上，逼他承认程朱理学是大有用处的，逼他说出格物致知是歪理邪说。老六不说，他们就把他的书一本一本扔进火盆里。她站在门外拼命拍打着门板，却怎么都推不开。
她从噩梦中猛地惊醒，心跳如擂鼓，浑身是汗，丝质睡裙被冷汗浸透黏在背上。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廉贞阁的床上，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六……”她的声音还在发抖，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不会的。他们不会那样对他的。”可她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落在被面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手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掀开被子跳下床。
第二天早上，夏侯琦胡乱扒了两口早饭，换上学徒短褐，把头发塞进头巾，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廉贞阁。她跑得比昨天还快，路上的行人和摊贩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冶炼所里，工匠们正围着那座反射炉忙活。炉子已经预热了半个时辰，蓄热室的格子砖被烧得微微泛红，老李正蹲在炉门前调整进风口。看见夏侯琦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老李扬起手跟她打了个招呼：“小七来了！章师傅说今天开你这炉子铸点农具——按炼炮仗的钢来做。”他说到后头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只有他们冶炼所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夏侯琦根本顾不上什么炮仗钢不炮仗钢的。她双手沾满湿泥巴往自己身上抹，眼睛却飞快地扫过院子里每一个工匠的脸，没有看见她想找的那个人。“老六呢？老六还没回来吗？”
老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进风口都忘了调，拿袖口擦了一把脸上被炉火烤出来的汗：“小七，这么关心老六呢。比你这炉子还关心？”他的语气里满是八卦吃瓜的味道，旁边几个正在搬铁锭的工匠也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夏侯琦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好是那种能直接通往廉贞阁地窖的深度。她跺了跺脚，跺得地上的煤灰都飞了起来：“谁、谁关心他了！我、我就是怕他把炉子给我弄坏了。”这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完了——越描越黑，老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旁边那几个工匠都开始交头接耳。她咬了咬嘴唇，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反射炉的温度表，耳尖却红得比炉膛里的火砖还要透亮。
章铁匠和老六一前一后从内堂里出来。夏侯琦的目光越过老李的肩膀，越过反射炉冒出的袅袅烟气，直直地钉在老六身上。他还是昨天那身粗布短褐，还是那张俊朗而淡然的脸，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她的眼睛在他身上从头到脚飞快地扫了一遍——没有伤，没有血迹，没有被枷锁勒过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委屈，后怕，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你、你回来了！他们没有把你怎样吧！”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老张手里的铁钩停在半空中，老赵踩鼓风箱的脚顿了一下，连章铁匠都多看了她一眼。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噩梦——老六被按在刑房里，御林军逼他承认程朱理学——差点就要冲过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可脚刚往前迈了半步便硬生生收了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男女有别，她咬着下唇把冲动咽了回去，只能远远地看他站在那里，好端端的，一根头发都没少。她赶紧转过身假装看炉子，耳朵红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块，声音也高了八度，像是在用音量掩饰什么：“我，我看这炉子顶好的！这蓄热室烧得透，烟道也通，没问题！”
完了，他们都知道了。
章铁匠看看老六，又看看正对着反射炉面壁的夏侯琦，掩住嘴角的笑意，清了清嗓子：“好，不说了。既然大家都在这了，我们先用这炉子炼一炉农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昨天老六可是花了一千两银子呢，可别搞砸了。老赵，鼓风。老李，先铺三指高的石英砂在熔炼室。小七，准备好生铁块。”
夏侯琦赶紧跑去拉来两筐生铁块。她的手握在筐把上，指节还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她差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冲到老六面前了。
章铁匠又朝老六扬了扬下巴：“老六，把废熟铁块拿过来，按四六比和生铁块混匀。”
夏侯琦站在熔炼室旁边，看着老六搬来那堆废铁块，走到她身边，把铁块一块一块地码进料槽里，动作沉稳而熟练，昨日的惊惶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你、你昨天被他们抓走，他们没对你怎样吧？”她咬着下唇，双手攥紧了腰间那块已经干透了的泥巴，手指在上面印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老六摇摇头，手里的铁块一块接一块地码进料槽，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饭：“没有。栾大都尉请我去他家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