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缩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白茫茫的水汽氤氲在眼前。小翠拿着皂角在她头发上搓了又搓,徐妈妈在一旁捧着干净衣裳等着。她乖巧地坐在桶里任由摆弄,心里却七上八下地翻腾着同一个念头。
“徐妈妈,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只是被请走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把嘴摁进洗澡水里。
徐妈妈果然耳朵一竖,放下衣裳,目光透过笼罩的水汽落在她脸上,那个“他”字在她舌尖上还没化干净,就被徐妈妈一把捏住了。徐妈妈不急着追问,只是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小孩说实话的老练:“郡主,谁是老六啊?都听你念了一个多月了。”
夏侯琦慌乱地捂住嘴,水花溅了一脸。“没、没谁。”她把手从嘴上拿开,又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红得能滴血,又用双手捂着脸,闷闷地说不出第二句话。内心却在疯狂敲锣——糟了,怎么说漏嘴了。
“哦?那这位老六,郡主是在哪儿认识的呀?”徐妈妈一边替她递帕子,一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把“老六”两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自家郡主从冬月念叨到今天,从被窝里念叨到浴桶里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有大瓜。
夏侯琦接过帕子捂住脸,声音从帕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我就是、就是冶炼所认识的。”说完她就想把整张脸埋进水里——完了,全交代了。
徐妈妈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哪家王府的世子,也许是某位朝中清流家的公子,也许是她爹手底下哪个年轻有为的副将。但她万万没想到是冶炼所。那不是郡主招赘的地方,那是招工的地方。她感觉天塌了,内心只有一个念头:郡主不会真招婿吧。
“郡主,咱们玩归玩,闹归闹,你可千万别私定终身啊。那是,那是王爷和王妃要丢大脸的,他们在京城会抬不起头的。你想想,王爷和王妃好不容易将郡主养到十八岁,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郡主跟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泥腿子跑掉了……”徐妈妈语无伦次起来,手里的梳子都忘了放下,就那么举在半空中,像拿着一面投降的白旗。
夏侯琦一把推开她,水花溅了徐妈妈半身。“什么私定终身!我、我就是敬佩他的学识!”她的声音从理直气壮慢慢矮下去,矮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脸也红得比方才更厉害了几分。
徐妈妈摸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了好一阵才把气顺过来。“吓死我了。郡主,你可千万别做出傻事。”她重新拿起梳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我才不会做傻事。”夏侯琦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浴桶里的热水说话,“我只是觉得终于遇见懂格物的人了。”
徐妈妈和小翠把她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换上薄薄的雪白覆足丝织睡裙。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地烤着,即便穿得单薄也不觉得冷。小翠跪在身后给她绞干头发,徐妈妈站在一旁端详镜中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丝裙料子极薄,烛光透过布料勾出少女挺拔的轮廓,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刚泡完热水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郡主,只要你不做傻事,我们就放心了。”徐妈妈把最后一件披帛搭在她肩上,语气终于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从容的笃定。
夏侯琦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干干净净,长发及腰,丝裙坠地。这就是母妃想要的“高门贵女”的模样,穿着绫罗绸缎,坐在暖阁里对镜梳妆。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伸手扯了扯身上的丝绸睡裙,指腹触到那种滑腻冰冷的质感,竟有些起鸡皮疙瘩。“高门贵女……这些东西让我喘不过气。”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她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棉布窗帘推开。雪花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院墙上,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落在远处不知谁家的屋顶上。她在这郡王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屋子里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穿一件薄丝裙也不觉得冷。可是老六——他就那一身单薄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还沾着冶炼所的煤灰。他被御林军塞进马车的时候,连一件厚披风都没有。二哥说那是御林军在“请客”,可哪有那样粗暴的请客方式——几个大汉把一个人往马车里塞,他挣扎的声音还留在街角。
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任由雪花裹着寒风扑进屋内。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迎面割来,卷起她单薄的丝裙下摆,她猛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徐妈妈一个箭步冲上来把窗户关上,力道大得窗框都震了一震。她转过身看着夏侯琦,眼中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我的祖宗诶!您这是要作死啊!”她一边骂一边把夏侯琦从窗边拽回来,拿厚披风裹住她还在发抖的肩膀。
夏侯琦低着头,任由徐妈妈把她按在虎皮椅上,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老六他好可怜。我关在屋里有炭火烤,有绫罗绸缎穿——他什么都没有。”
徐妈妈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后怕。她把夏侯琦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着取暖。“奴婢倒要问问郡主,他是怎么哄骗郡主的。奴婢在王府二十几年,没见过郡主为哪个公子这样牵肠挂肚过。”
夏侯琦痛苦地双手捂脸,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带着几分被误会的委屈和几分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急切:“我没有牵肠挂肚!我只是不想让他这样一个人才被毁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手指慢慢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两只已经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窗外还在无声飘落的雪花,“您知道他在地上用树枝写的那些公式吗?完全正确!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算微积分用的方法跟《格物志》算术卷里一模一样,他也知道白云石能炼好钢——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随口说出白云石在旋转炉里炼钢时生成各种产物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从白云石除杂的原理讲到微积分,从立方差的推导讲到对数的运算,把冶炼所里她和老六在地上用木棍写的那些公式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是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另一盏灯。
徐妈妈坐在地上,感觉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暴击伤害。因为夏侯琦和老六聊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她年轻时候也听过不少才子佳人的戏——才子佳人初次见面,不是该吟诗作对、弹琴吹箫,说些“问世间情为何物”“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漂亮话吗?戏里都是这么唱的。可自家小祖宗这是聊的啥和啥——立方差是什么差,微积分是什么积分,能换多少柴火?白云石不是盖房子用的吗……她坐在地上,看着夏侯琦还在激动地比划着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忽然觉得自己又被唐僧念紧箍咒了。徐妈妈内心开始腹诽:我干嘛要招惹她讲这些啊,救命……
夏侯琦说着说着,看见徐妈妈脸上那种熟悉的茫然表情——和母妃一样,和大哥一样,和她这辈子跟每一个大人聊格物时一样。她忽然停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沮丧而疲惫:“算了。跟您说这些干嘛,您又听不懂。”她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和更多的不甘心,“我只是想有个能聊这些的人。难道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