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秒
我的左眼,在十岁那年的车祸后,能看到每个人头顶的数字。这个秘密我守了整整七年,连我妈都没告诉。不是不信任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妈,我能看到你还有多少天可以活——这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送进医院,要么把她吓出心脏病。所以我选择闭嘴,每天戴着左眼隐形眼镜去上学,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那些数字是白色的,悬浮在每个人头顶上方大约三寸的位置,字体像那种老式电子闹钟上的液晶数字,笔画由无数细密的光点组成,微微发着幽光。它们会随着人的移动而移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天灵盖上。绝大多数人的数字都在几十年上下浮动,老人的短一些,病人的短一些,路边的流浪猫也有数字,比人短得多。我每天上学放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头顶上漂浮着几千个白色的数字,像一片无声的星河。那片星河里有太多我无法承受的信息。公交车上站在我旁边的大叔,头顶是红色数字。不是白色,是红色。我在七年前第一次看到红色数字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规律,红色意味着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二十四小时。大叔在下一站下了车,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高二那年,校霸在厕所堵住了我。他叫刘东,一米八几的个头,练过散打,肩宽背厚,往厕所门口一站就能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他的爱好是在放学后随机挑选一个倒霉蛋拖进厕所,让人给他擦鞋、学狗叫、或者单纯揍一顿找乐子。那天他选了我。他揪着我的校服领子把我按在墙上,瓷砖冰凉,后脑勺磕了一下,耳朵里嗡了一声。他嘴里喷着食堂韭菜包子的味道,说沈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牛,我说没有。他说那你为什么见了我从来不打招呼,我说我怕你。他笑了,松开我的领子,退后一步,对着镜子理了理被发胶固定的刘海,准备转身离开。
他头顶的数字是红色的。不是白色。数字很小,只有一位数。他松开我领子的时候,那个数字跳动了一下,从3变成了2。他转身的时候,又跳了一下。从2变成了1。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他,他已经迈出了厕所门口。然后一切发生得太快。那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然后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我跑到窗口往下看,楼下是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车头撞在花坛的水泥围栏上,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刘东躺在花坛旁边,姿势扭曲,后脑勺下面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洇开。他头顶那个红色的数字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我站在窗口,手指攥着窗框的边沿,攥得指节发白。三秒。他说我欠他一顿揍,到死都不知道,他在我眼里的倒计时,从揪住我领子的那一刻开始,就只剩下三秒。
从那以后,全校都在传,沈渡能看到你什么时候死。
第二章 零
倒计时无法更改,这是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反复验证过的残酷铁律。我试过。试过很多次。看到一个人的数字变成红色的那天晚上,我跟踪了他整整一夜。他是我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叫陈嘉,成绩很好,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笑起来很腼腆。他放学后去了补习班,我在补习班楼下等到九点。他出来之后去了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个饭团,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吧台上慢慢吃完。我在窗外看着,他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校服。他吃完之后去公交站等车,一直等到十点。公交来了他没上,又走回家。我跟着他走了快一个小时,他一直没有发现。他家住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顶楼,我看着他推开单元门,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看着六楼左边那扇窗户亮起灯。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数了一夜的秒数。凌晨四点二十三分,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不是被人关掉的,是电路短路,火花引燃了窗帘,浓烟从窗户缝隙里钻出来,他在睡梦中窒息。我站在楼下,看着消防车的红蓝灯在夜色中旋转,看着他头顶那个红色的数字从几万秒归零。我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试图改变任何人的倒计时。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看到红色数字的时候把头低下去,学会了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看不到的高中生。
高三那年,我的同桌周媛住院了。白血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去医院看她,病房在走廊最深处,门上有“无菌病房”四个字。她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头发剃光了,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她看到我来,咧嘴笑了一下。她的头顶上,数字是零。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灰色意味着死亡已经发生,只是身体还没收到通知。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她问我带了什么,我把书包打开给她看,里面是一套刚买的漫画,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系列的最新卷。她眼睛亮了,但嘴上一直在嫌弃,说我都快死了你还给我看没完结的漫画,不怕我变成鬼来找你催更吗。我说你变成什么我都等你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她翻了几页漫画,累了,把书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休息。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个灰色的零,忽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我把自己的时间分给她呢?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纤细得像鸟的骨头。
那个灰色的零跳动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变色。从灰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白色,白色里还有一点灰蒙蒙的杂质。数字不再是零了,它在慢慢往上涨。1、2、3。最后停在3上,微微闪烁。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侧头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渡,你手好暖和。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我的数字减少了一位数,从六十年变成了五十九年。但我不在乎。我终于知道这个能力该怎么用了。它不能改变任何人的倒计时,但它可以把自己的时间分给别人。阎王定了死期,但我可以替他改。用自己的阳寿当赎金,从阎王手里一个一个往回赎人。
第三章 债主
从那以后,重症监护区贴上了我的照片。不是医院贴的,是病人家属自发打印的。照片是我高中毕业照上截下来的,像素模糊,表情呆滞,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此人救命。照片旁边贴了一张A4纸,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是那些被我续过命的人或者他们的家属留下的。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日期和延续的天数,有的续了几天,有的续了几个月,最久的续了三年。三年,那是一个肝癌晚期的老教授,我握住他的手时,他头顶的数字是灰色的,我分给他一千多天。他出院之后每年都会给我寄贺卡,手写的,钢笔字迹工整得像碑帖。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屋子,门口挂个牌子,手写的毛笔字,阎王债主。字是我自己写的,练了很久,但依然很丑,每一笔都像在纸上打架。每天来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有拎着土鸡蛋的农村老太太,有戴着金链子的老板,有穿着校服逃课来的学生,还有被家人用轮椅推着来的老人。轮椅上的老人头顶的数字已经是红色的了,他握着我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他说,我家那小子还没娶媳妇,我就想等到他结婚那天。我握着他的手,分了一百天给他。
收费很贵。我定这个规矩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筛选。续命有代价,不是谁都有资格被续。愿意支付高额费用的人,至少证明他们把命看得比钱重。而那些穷到付不起钱的人,我也不会真的拒之门外。有一回一个穿着褪色校服的女生在天还没亮时就蹲在我门口,手里抱着一个铁皮储蓄罐,里面全是一毛五毛的硬币。她说她妈妈就剩一天了,这些钱她攒了好几年,问我够不够。我说够,然后把所有硬币倒进抽屉里,去ICU门口坐了一夜,分了她妈妈几十天。
存款被续到只剩十年的时候,阎王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刚送走最后一个排队的病人,正蹲在门口用酒精棉擦手。夕阳从西边的楼群缝隙里漏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有节奏。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领带夹是一枚银色的骷髅头。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端正,脸色白得不太正常。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皮面上压着暗纹。他在我面前站了片刻,视线越过我的肩头,落在我身后那块写着“阎王债主”的破牌子上,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核实过无数遍的事实。
“沈渡先生,你破坏生死簿三年有余,累计续命四百三十七人。总时长,五千七百六十三天。”
他把公文包放在我门口的桌子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纸张泛黄,边缘被翻得起毛,密密麻麻的表格里写着名字、日期、续命天数、剩余阳寿。每一个名字都是我亲自握过手的人。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汇总数字,用红笔圈起来,旁边盖着一个黑色的章,章上的图案是一扇半开的门。
“阎王爷让我带话。别再续了,他加班费不够发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酒精棉。酒精已经干了,棉片在手心里皱成一团。我盯着他胸前的骷髅领带夹看了三秒,然后说:“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人间的凡人听到阎王爷三个字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请他喝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叠厚厚的生死簿副本,又抬头看了看我门口那块歪歪扭扭写着“阎王债主”四个字的破牌子,嘴角抽了一下。
我屋里很乱,桌上堆满了病历本和中药方子,沙发上摞着几本翻旧了的医学期刊。我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好茶,病人送的正山小种,红褐色的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他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暖手,白瓷杯衬得他手指格外修长,喝了一口说好久没喝到人间的茶了。
我说那你多喝点。
他临走的时候把那叠文件留在桌上,说是副本,不用还,自己回去没法交差,放这里做个存档。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忽然回头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夕阳在他背后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平淡,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阴差的温度。
“那四百三十七个人里面,有我的外甥女。谢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桌上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窗外的夜色正一寸一寸地覆盖这座城市。我坐回桌前,翻开那叠发黄的生死簿副本第一页。第一行,周媛。续命第一天,三天。备注:她的漫画最新卷还没看完。我把那叠文件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我那块写着“阎王债主”的牌子放在一起。然后我站起来,穿上白大褂,推开病房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一如既往地刺鼻,监护仪的滴滴声从各个病房门缝里传出来。走廊尽头,一个刚被推进ICU的老人头顶的数字正在变暗,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淡红,然后归于沉寂。我加快了脚步。今晚还有很多人的手要握,还有很多数字要分。我的存款还剩十年,但阎王的加班费,我打算让他继续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