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板蓝根和针灸针
我叫陆清风,援非医疗队的中医师。被外派到西非一个偏远部落的时候,我带的药箱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套针灸针、一套拔火罐、一箱板蓝根。板蓝根是出发前国内一家药厂捐赠的,整整一箱,包装箱上印着“清热解毒,凉血利咽”八个大字,旁边画了一棵绿色的板蓝根植株。我当时觉得带这么多板蓝根有点夸张,但药厂的人说非洲那边感冒多,带着备着。我就带着了。事实证明,在非洲,板蓝根的用途远不止治感冒。
部落叫卡巴拉,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它藏在西非内陆一片低矮的丘陵后面,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猴面包树和齐腰深的象草。通往部落的路是红土路,雨季的时候泥泞得像沼泽,旱季的时候尘土飞扬如烟。我是搭着一辆运送援建物资的卡车进来的,在车厢里颠了将近十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下车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烤炉的红薯,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翻译是个当地小伙子,叫阿卜杜拉,二十出头,皮肤是深棕色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得发光的牙齿。他在首都学过中文,口音带着点山东味,因为他老师是山东援非医疗队的老队员。他告诉我,部落酋长已经拉了快一个月的肚子,部落里的巫医治了好几次都没好,现在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茅草屋里等死。我问阿卜杜拉巫医用了什么方法,他说巫医在酋长肚子上画了符,又杀了三只鸡祭祖。
我站在酋长的茅草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天光。酋长躺在一张用棕榈叶编成的席子上,身上盖着一块褪了色的花布。他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呼吸又浅又急。他的嘴唇干裂发白,手指蜷缩在花布边缘,指甲是灰白色的。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眼神浑浊但还残留着一丝警觉,像一头受了重伤但仍然不愿意露出肚皮的老狮子。
阿卜杜拉用当地话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我蹲下来,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那套针灸针。针具用酒精棉消了毒,在昏暗的茅草屋里反射着细微的银光。阿卜杜拉凑过来小声问,这个针扎进去疼不疼。我说比蚊子叮一下还轻。他给酋长翻译完,酋长咧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确实是笑,说蚊子他挨了几十年了,不怕。
我选了三个穴位。天枢、关元、足三里,都是调理肠胃的常用穴。针扎进去的时候酋长皱了皱眉,但没有躲,也没有叫。他的皮肤很粗糙,针尖刺进去的时候阻力比我预想的更大,但他的肌肉是放松的,没有一丝抵抗。针灸留针的过程很安静,茅草屋外面有鸟叫,是一种叫声很尖锐的非洲灰蕉鹃,阿卜杜拉说它们的叫声在当地传说里是祖先在跟你打招呼。我用酒精棉轻轻捻动针柄,酋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
拔针之后我从药箱里拿出那箱板蓝根,拆开包装,取出一袋递给阿卜杜拉。阿卜杜拉看着包装袋上那棵绿色的植株,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我说是一种中国草药,冲水喝,治拉肚子。他给酋长冲了一杯,用搪瓷缸搅了搅,深褐色的药液在搪瓷缸里旋转,升起一股微苦而清香的药气。酋长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他喝完咂了咂嘴,用一个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了句当地话。阿卜杜拉翻译给我听:苦。比巫医熬的树根还苦。
第二天,酋长下床了。不是被人扶着下床,是自己用手撑着席子坐起来,缓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光着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出了茅草屋。太阳很大,他用手挡住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日光,然后看到了蹲在猴面包树下用木炭煮粥的我。阿卜杜拉说酋长早上醒来之后先放了一个很响的屁,然后说要吃东西。这是酋长整整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要食物。
第三天,酋长吃了两大碗木薯糊糊,还加了一勺花生酱。第四天,他在村子中央的猴面包树下召开长老会,说这个中国医生是他干儿子。翻译阿卜杜拉把“干儿子”三个字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患了疟疾的小孩扎针,手一抖差点扎错穴位。我回头看着酋长,他正拍着大腿笑,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第二章 非洲中医诊所
接下来几个月,整个部落的人都来找我看病。
有人腰疼,是常年弯腰种木薯落下的病根。有人头疼,据说是被一种当地特有的小虫子咬了之后留下的神经痛。有人消化不良,因为雨季潮湿,储存的粮食容易发霉,吃了发霉的木薯粉肚子就会胀得像一面鼓。有人被蛇咬了,抬过来的时候腿肿得发亮,伤口附近的皮肤变成了深紫色。有人只是好奇这个中国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们看到我给酋长扎针的场景,觉得那些细细的银针有某种神秘的超自然力量。
我从早忙到晚,带的板蓝根消耗得比雨季的雨水还快。起初只是腹泻病人来讨,后来有人发现这玩意兑水喝了对喉咙痛也有效,再后来有人感冒发烧也来讨一包。一箱板蓝根只撑了不到两个月,包装箱底朝上时只掉出几粒蓝色的粉末。阿卜杜拉捧着空箱子问我能不能再弄一箱来,我说从国内运过来要几个月,不如就地取材。
我开始带着阿卜杜拉和几个部落里的年轻人上山采当地的草药。西非的雨季之后,丘陵上的植被疯长,象草能蹿到一人多高,各种藤蔓和阔叶植物纠缠在一起,密得几乎无法下脚。我们用砍刀开路,沿着溪流往上走,寻找那些和我在中医药典籍里见过的具有相似药性的本地植物。还真找到了不少。有一种叶片肥厚、汁液黏稠的灌木,当地人叫“大象耳朵”,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药性跟大黄类似。有一种开着紫花的藤本植物,根茎煮水喝能退烧,跟柴胡有异曲同工之处。还有几种长在岩石缝里的多肉植物,捣烂了敷在蛇咬伤口上能把毒液吸出来,配合针灸效果更好。
我把这些本地草药按照中医的配伍原则重新组合,配制出几种针对当地常见病的方剂。治疗疟疾的用青蒿搭配当地退烧藤,治疗蛇毒的用清热解毒类草药加上外敷的“大象耳朵”叶泥。药材不够的时候我就在部落村口支一口大锅现场熬药,蹲在锅边用木炭火慢慢煎,药汤咕嘟咕嘟翻滚,药香飘出半里地,把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招来了。
我在村口那棵最大的猴面包树下挂了一块木牌,用木炭在上面画了拔火罐的图案。木牌钉在猴面包树粗糙的树干上,被太阳晒了几天边缘开始卷翘,但那个歪歪扭扭的火罐图案依然清晰可辨。下面还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中文在上,英文在下——阿卜杜拉帮我用圆珠笔写的:“非洲中医诊所,拔火罐免费。”
有老太太弯着腰拄着木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摸着火罐在自己膝盖上比划,阿卜杜拉帮她翻译说她膝盖疼了几十年,问这个罐子真的能治好吗。也有年轻小伙子脱了上衣露出满是拔罐印子的后背,对着村口另一棵猴面包树下等着的几个姑娘挤眉弄眼,说这是中国功夫留下的印记。还有小孩排队等着拔,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觉得火罐印子看起来很酷,像某种神秘的图腾。他们互相在背上数罐子印,谁的多谁就能当一天“孩子王”。
附近几个部落的人翻过丘陵步行几十里赶过来,有背着孩子的妇女,有被抬在担架上的老人,有赶着羊群的牧人,羊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我的诊所从一棵猴面包树下的一张木桌,变成了两棵猴面包树之间的一大片空地,又变成了需要排队叫号的正式医疗点。半年之后,这个由一块木板和两棵猴面包树起家的诊所,月均接诊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人。
第三章 酋长加冕
雨季结束之后,酋长在部落大会上宣布了一件事。那天傍晚,所有人在猴面包树下围成一个大圈,长老们坐在前排的棕榈席上,年轻人和小孩站在后面。猴面包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摩擦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曲。酋长站在所有人面前,穿上了他最正式的那件袍子,深蓝色的布料上绣着金色的几何图案,头上戴着那顶狮皮做的酋长帽。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阿卜杜拉站在我旁边,一边听一边小声给我翻译。酋长说卡巴拉部落从来没有过外族人当酋长的先例,但规矩是人定的。他顿了顿,环视了所有人一圈,然后提高了音量,说陆清风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医生,也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这句话落地之后,猴面包树下安静了很久。然后坐在前排最年长的那位长老缓缓站起来,用手杖敲了三下地面,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调说了一句话。阿卜杜拉翻译给我听:他同意。
长老会全票通过了。从今天起,陆清风是卡巴拉的酋长继承人。酋长摘下头上的狮皮帽,双手捧着,郑重地戴在我头上。帽子很重,狮皮的毛有点扎人,边缘缀满了彩色的珠子和贝壳,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的脖子被压得缩了一下,台下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阿卜杜拉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拍手拍得比谁都响。
散会后,酋长让阿卜杜拉带我去后山。天已经快黑了,晚霞从紫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猴面包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方。我们打着手电沿着一条被踩得光溜溜的羊肠小道走了大概半小时,穿过一片茂密的腰果树林,登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顶部光秃秃的,只有几块被风化得圆润的巨大岩石。酋长指了指脚下,阿卜杜拉翻译道:“这山里有钻石矿。矿是你的。”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被晚霞余晖映成暗红色的岩石。上面嵌着几颗细小的半透明晶体,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反射出微弱的、油脂般温润的光泽。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钻石矿。我就靠几根针和一包板蓝根,成了非洲酋长,外加一座钻石矿。当天晚上我躺在茅草屋的棕榈席上,透过屋顶的缝隙看星星。非洲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低,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密密麻麻的星点像碎钻撒在黑色的绒布上。我头顶还戴着那顶狮皮帽,太重了,但我舍不得摘。
后来我在非洲建了一所中医大学。不是那种象征性的挂牌机构,是真正有教室、有药圃、有附属诊所的学校。教室是用红土砖盖的,屋顶铺着棕榈叶,窗户没有玻璃,但通风很好。药圃里种着从中国带来的几十种常用中药材,也种着我在山里采集回来的本地草药,两种药圃并排挨在一起,中药和非洲药的气味在午后的风里混成一种全新的、独特的药香。第一届学生是部落里最聪明的二十个年轻人,阿卜杜拉也在其中。开学典礼上,老酋长坐在第一排,已经不用人扶了,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袍子,胸前别着一枚我从国内订制的校徽,校徽上刻着一根银针和一片板蓝根叶子,交叉成一个十字。他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了四个字:“谢谢,儿子。”
我现在有三个头衔:援非医师、钻石矿主、部落酋长。名片上印着中英法三语,法语的酋长头衔是阿卜杜拉帮我翻译的,他说这个头衔在法语里非常正式,是法国殖民地时期留下来的官方用语,念出来的时候当地政府官员都会肃然起敬。每次递给别人都会被问一遍您真的是酋长吗,我每次都会回答不骗你,帽子还在我办公室挂着,想戴一下吗。对方接过帽子往头上一戴,脖子立刻缩了下去,说这帽子也太重了吧。我说对,当酋长就是这样,头重,但脚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