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财迷命
算命先生对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天桥底下躲雨。那是六月末的傍晚,暴雨来得毫无征兆,把我从公司门口一路浇到天桥底下。我抱着湿透的电脑包蹲在桥洞里,旁边蹲着一个摆地摊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八卦图旁边压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半杯发黑的枸杞。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脚上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他的摊子很小,红布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用半块砖头压着。天桥下本来还有几个躲雨的人,看到他的摊子之后都默默挪远了,只有我一个人因为电脑包太重懒得动,就蹲在他旁边。
他歪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下蒲扇,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手腕。不是把脉,是看相。他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纸,在我手掌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松开手,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改变我整个人生的话。
“你是财迷命。此生不花钱就会倒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因为觉得他说得准,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好笑了。我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三年运营、月薪八千、房租三千、花呗欠了两万的普通人,被他算命说是“财迷命”。我问他什么是财迷命,他说,就是命里带财,不花钱就会倒霉。花钱越多运气越好,省着不花就等着倒霉。这是一种百年难遇的命格,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就碰到过我这一例。
我说大师你可真会编。
他说你是不是最近特别倒霉。
我说那倒也没有特别倒霉,就是正常打工人的倒霉。地铁坐过站、外卖送错餐、项目被毙、房租涨了、花呗额度又被降了,这种级别的倒霉,谁还没有过。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说他看相看了大半辈子,不会看走眼,说我这命格太特殊了,注定这辈子必须搞钱,且必须花钱。不花钱就倒霉,花得越多运气越好。然后他站起来,把红布一裹,蒲扇往腋下一夹,端着那只搪瓷茶缸走进雨里。蓝色塑料拖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信就试试。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觉得这老头多半是脑子有问题。
我不信邪。我偏不花钱。我把工资卡锁在抽屉里,所有消费全部用花呗,花呗额度用完了就刷信用卡,信用卡刷爆了就啃馒头。冰箱里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两根蔫了的黄瓜,我愣是一个礼拜没进超市。我要用行动证明,算命什么的都是封建迷信,一个人倒不倒霉跟花不花钱没有任何关系。
第一天,走路摔了一跤。不是普通摔,是踩到一块松了的人行道地砖,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机从口袋里飞出去,屏幕朝下磕在消防栓上。钢化膜裂成了蜘蛛网,屏幕也裂了,触控失灵,修手机花了六百。这六百我没花,我忍着,继续不花钱。第二天,公司水管爆了。爆的不是我家的水管,是公司楼上的水管。但水从我工位正上方的天花板漏下来,精准地浇在我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电脑拿去修,维修费一千二。这钱公司报销,不是我花的,所以也不算。我继续不花钱。第三天,我坐在家里看电视,哪也没去,什么也没买。天花板掉下来砸中了我的头。不是整个天花板,是一小块,大概巴掌大的石灰块,刚好掉在我脑袋上。疼倒不是很疼,但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四天我投降了。我一早就去了商场,买了一床我根本不缺的羽绒被。羽绒被是白鸭绒的,轻薄保暖,标签上的价格让我手抖了一下。但我想起算命先生那句话,咬咬牙把卡递了过去。刷卡的那一刻,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不是扣款通知,是中奖通知。说我中了某某活动的三等奖,奖品是一箱方便面。
方便面不值几个钱,但这件事的意义比钱本身更恐怖。因为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中过任何奖。微博转发抽奖没中过,年会抽奖永远阳光普照,刮刮乐刮出来的永远是谢谢惠顾。但今天,在我花钱买了羽绒被的那一刻,我中奖了。
我抱着羽绒被站在商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中奖短信,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那个穿蓝色拖鞋的老头,他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真的。
第二章 疯狂花钱
接下来一个月,我被迫开始了疯狂花钱的日子。不是我想花,是我不得不花。因为每花一笔钱,银行卡里就会多出十倍。花一百,到账一千。花一千,到账一万。花一万,到账十万。这个规律是我用了一个月时间反复验证之后得出来的。第一次验证是我在超市买了一瓶矿泉水,花了两块,银行到账二十。我以为是系统错误,又买了一包薯片,花了七块五,到账七十五。我又买了一盒口香糖,十二块,到账一百二。然后我站在超市收银台前面,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花了两毛钱买了个塑料袋,到账两块。
我请朋友吃了顿饭。花了三百多,到账三千多。我给自己买了双新鞋,五百多,到账五千多。我在网上给爸妈下单了一台按摩椅,三千多,到账三万多。每一次消费,金额不管大小,到账的时间都精准得可怕。支付成功的那一刻,银行短信就到了,时间差不超过十秒。
我快疯了。不是穷疯的,是钱太多疯的。雇了三个财务帮我管理账户,每天都在愁怎么花钱。我在网上买了一堆我用不着的东西,三台电视、五个扫地机器人、十二床羽绒被,还有一个充气泳池。充气泳池送到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自己住的是出租屋,连阳台都没有。我把泳池放在客厅里充上气,然后坐在里面发呆,思考自己是怎么从一个月薪八千的打工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朋友劝我捐款。我说捐了,捐了一千万给山区小学,第二天银行到账三千万。又捐了一千万给流浪动物救助站,到账三千万。再捐一千万给渐冻症研究基金,到账三千万。每捐一次,本金翻三倍。财务跟我说不能再捐了,再捐下去我们光是报税就要请一个会计师事务所。
终于有一天,我花光了一个亿。是真的花光了,一块钱都没留。我把所有余额全部转给慈善机构,银行卡余额显示为零。然后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短信提示我中了彩票头奖。十个亿。我瘫在沙发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刺眼,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而我坐在一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快递盒中间,身上裹着那条白鸭绒羽绒被。我想起那个天桥下的傍晚,想起那个穿蓝色拖鞋的老头,想起他用砂纸般粗糙的手指捏着我的手腕说出口的那句话。你是财迷命。此生不花钱就会倒霉。
我拿起手机给大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话筒那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在敲什么东西。大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我说了你又不信。”
“大师,我现在信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停下来?我把钱都花光了,它又翻倍回来。我捐了它又翻回来,我投资出去它又翻回来。我花得越多它回来得越多。我现在账上躺着十个亿,明天可能会变成一百个。这个命到底怎么破?”
大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话筒里只有那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继续,像是某种金属工具敲在石头上的节奏。
“这不是我算的。这是财神爷亲自给你批的命。我算不了神仙的事。”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瘫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胸前。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奶奶带我去庙里拜财神。我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那尊金灿灿的神像,奶奶在后面按着我的脑袋说,快给财神爷磕头,保佑你以后发大财。我当时磕了三个头,磕得很用力,额头都红了。
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金光闪闪的大殿上,面前坐着一个穿金色袍子的老人。老人的胡须很长很白,一直垂到胸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账册封皮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因果簿。他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有点无奈。
“别花了。我工资不够赔的。”
第三章 财神直播间
我从梦里醒来的第一反应是这一定是个玩笑。第二反应是查银行卡余额。十亿一分没少,还多了一个零。不是做梦。有人给我转了一笔巨款,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工资。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直播。不是网红那种打光美颜滤镜的直播,就是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对着自己的脸,背景是那堆没拆封的快递盒和那个充气泳池。
直播间标题:每天直播分钱。
第一天来了三个人,以为是诈骗。我当众给他们转了账,他们收到之后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弹幕就开始疯狂滚动。第二天来了三千人,第三天来了三万。一周之后,我的直播间成了全网热度最高的直播间,每场观看人次稳定在百万以上。弹幕内容只有两种:刷屏许愿的,和汇报花钱进展的。
我分钱的方式很简单,弹幕抽奖。每十分钟抽一次,中奖的人私信我银行账号,我直接转账。没有中间商,没有平台抽成,没有税务筹划。全部税后到账,税我自己补。财务团队为此专门写了脚本,自动识别中奖弹幕、发送私信、核对账号、执行转账,全程不超过半分钟。他们管这个叫“财神系统”,我管它叫“花钱流水线”。
后来有人在弹幕里刷“财神爷本尊来了”,我不信。然后真的来了。他的ID叫“财神赵公明”,头像是他自己那尊骑黑虎持银鞭的经典形象。他没有刷礼物,只是在弹幕区发了一行字:够了。别播了。
弹幕区立刻炸了。有问是不是高仿号的,有说大爷你谁呀不要打断我们分钱的,还有热心网友提醒我这条弹幕头像不对好像真是财神爷。全屏铺满火箭特效,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到看不清任何一行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说:“不是他老人家让我必须花钱的吗?不花钱就倒霉,这也是他说的。”
弹幕区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头像是财神爷的账号又发了一行字:我当时喝多了。
屏幕上的火箭和评论同时停滞了一拍,然后弹幕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重新涌上来。有人说“建议财神爷戒酒”,有人说“原来神仙也会误操作”,还有人发了一长串的哈哈哈配上若干表情符号。我把手机架好,理了理衣领,对着镜头说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然后关掉直播间,对着昏暗的客厅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华灯初上,快递盒堆成小山,充气泳池在角落里轻轻摇晃。手机还在震,银行转账提醒短信一条接一条涌进来,屏幕上的光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财神赵公明”的私信页面,在输入框里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话:明天还播吗?
对面很快回复了。只有两个字:随你。
那晚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座金光闪闪的大殿,金袍老人坐在案前,面前还是那本因果簿。但他的案头比上次多了一部手机,屏幕上开着我的直播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翻开因果簿的某一页,拿起红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我没有偷看,但醒来之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后台。粉丝总数那里多了一个数字,变化量是加一。ID是“财神赵公明”。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蓝色拖鞋的算命先生。他的摊子从天桥底下消失了,桥洞里只剩那块被砖头压着的红布一角,被雨水泡得褪了色。我去找过几次,问过附近摆摊修鞋的师傅、卖烤红薯的大妈、扫街的环卫工,都说没见过这个人。我有天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天天桥下躲雨的人不少,但除了我,好像没有一个人跟他有过任何眼神接触。他从头到尾只对我一个人说了话,走的时候也只对我一个人挥了蒲扇。也许他等在那里,就是在等一个雨最大的傍晚,一个抱着湿透的电脑包、花呗欠了好几万、偏偏还觉得自己可以靠自己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想明白这件事之后,我当天晚上照常开播。对着镜头,像每一个寻常夜晚那样说了一句“家人们晚上好”,然后按下抽奖键。直播间的灯光暖黄而稳定,弹幕的洪流依然汹涌澎湃。但只有我知道,每一笔转账背后都有一本看不见的账册正在悄悄改动着什么。就像那个穿蓝色拖鞋的老头说过的,有些人算命是为了趋吉避凶,有些人算命是为了逆天改命。而他给我算的,是财迷命。此生不花钱就会倒霉。他话没说完,我后来才明白,这个命格的真正含义是,你不把钱花给别人,才真的会倒霉。
窗外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我的电脑屏幕上,那一行从三年前的在线人数零点几开始一步步涨到如今百万级别的数字,正在夜色中安静地跳动。明天还播吗。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