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的。电梯不敢坐，走了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15楼时，他停下脚步。楼道的感应灯亮着，但空气里的焦糊味浓得刺鼻。1503的门开着，门框熏黑了，里面一片狼藉，消防人员还在做最后的检查，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有警察，有物业的人，还有几个邻居站在自家门口，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沈墨站在楼梯口，远远看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从1503出来，正在和物业经理说话。沈墨认得那个警察，姓赵，上次小区里电动车电瓶被盗，他来调查过，沈墨作为目击者做过笔录。
赵警官神色严肃，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物业经理不停地擦汗，点头哈腰。
沈墨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赵警官。”
赵警官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哦，是你啊，23楼的小沈是吧？怎么了，有事？”
“那个……”沈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了一眼1503焦黑的门洞，“请问，死者是不是……一位三十一岁的女性，姓林？昨天加班，晚上大概……十二点左右回来的？”
赵警官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合上本子，仔细打量沈墨：“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旁边物业经理和几个邻居也看了过来。
沈墨感到喉咙发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我……我昨晚下班回来，在电梯里碰到她了。我们一起上的电梯，她在15楼下。我……我还跟她说了话。”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个邻居面面相觑，眼神古怪。物业经理张大了嘴。赵警官眉头紧锁，盯着沈墨看了好几秒，然后朝旁边示意了一下：“小刘，你继续这边。小沈，你跟我来一下，这边说话。”
他把沈墨带到楼梯间，这里人少。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
“你说你昨晚十二点左右，在电梯里碰到了死者林晚？”赵警官问，语气平静，但眼神带着审视。
“是，”沈墨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大概十二点零三分，我进电梯，她后面进来，按了15楼。电梯灯有点闪，我们还说了几句话，她说加班，孩子在家等她。后来她在15楼下，楼道灯不亮，我还用手机手电筒照了一下。她……她往左边走了。”
“左边？”赵警官追问，“你确定是左边？1501、1502、1503这边？”
“确定。而且……”沈墨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她有个保温杯落在电梯里了，我捡到，后来……后来送到1503门口。”
赵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送到1503门口？谁开的门？”
“一个男的，应该是她丈夫。他说他老婆九点就睡了，家里没有别人，说我找错门了。然后……然后楼道感应灯忽然亮了，是好的。我……我就把杯子放门口，走了。”
赵警官沉默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他盯着沈墨，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
“小沈，”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法医初步判断的林晚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沈墨摇头，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昨天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而且，”赵警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根据她同事的说法，林晚昨晚确实加班，但她在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就离开公司了。从公司到你们小区，打车不堵车的情况下，最快也要二十五到三十分钟。也就是说，她最晚十一点十分到十一点十五分之间，就应该到家了。”
十一点十分到十一点十五分。
沈墨昨晚是十二点整下班，走到小区门口大概十二点零三分，进电梯，遇到那个女人。
“这不可能，”沈墨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明明看到她，还跟她说话了。她……她还抱怨电梯灯和楼道灯坏了……”
“电梯灯和楼道灯，”赵警官打断他，语气很肯定，“我们问过物业值班人员和昨晚晚归的其他住户，从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没有任何人报修，也没有人反映灯有问题。电梯运行记录也显示，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电梯从1楼到15楼只有两次记录，一次是十一点零七分，一次是十二点零四分。十一点零七分那次，是住在8楼的一个住户。十二点零四分那次，是你。”
“可是……”
“而且，”赵警官继续道，声音更沉了，“1503的男主人，也就是林晚的丈夫，昨晚值夜班，凌晨一点才到家。他到家时，家里一切正常，林晚已经睡了——他是这么说的。他发现火灾是在凌晨一点半左右，被浓烟呛醒。也就是说，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1503里只有林晚一个人。而你，在十二点零几分，把一个保温杯送到了1503门口，开门的却是一个男人。”
沈墨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冰冷的墙壁。灯光在头顶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
“那个保温杯呢？”他哑声问。
“在门口地上发现的，已经烧得变形了，但还能看出是个保温杯。”赵警官看着他，“林晚的丈夫说，那不是他们家的东西，从来没见过。”
“那……那那个开门的男人……”
“林晚的丈夫坚持说他凌晨一点才到家，之前一直在单位，有监控和同事为证。他也否认昨晚十二点左右给你开过门。”赵警官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小沈，你昨晚是不是太累了？或者……有没有可能，你记错了楼层？或者，看到的其实是别的女邻居？”
“我确定是15楼！”沈墨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压低了，“我确定。电梯显示是15楼，她按的。我看着她走出去，往左走。我还去敲门了，开了门的男人亲口说1501、1502、1504、1505、1506住的都是谁。他还拍了巴掌，感应灯是好的。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警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半晌，他叹了口气，拍拍沈墨的肩膀。
“小沈，我知道夜班辛苦，精神容易恍惚。这样，你先回去休息。这个事情……我们会再调查。如果你想起什么别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沈墨接过名片，指尖冰凉。他知道赵警官不相信他，或者说，无法相信。一个在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内，应该已经死在家里的女人，怎么可能在死后一个多小时，出现在电梯里，和一个陌生人交谈，落下保温杯，然后被送到家门口，而开门的又是一个理论上不该存在的男人？
这说不通。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认为，是沈墨自己搞错了，出现了幻觉，或者记忆混乱。
可是，那份真实的恐惧，那个保温杯温热的触感，1503男人警惕疑惑的眼神，凌晨诡异的敲门声……这些都是假的吗？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23楼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看起来温暖而正常。
可沈墨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在家里呆坐了一整天，没碰电脑，没吃东西，只是看着窗外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黑暗降临。夜晚再次到来。
他不敢开灯，蜷缩在沙发里，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声响。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电梯运行声，邻居开关门声，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但那个缓慢沉重的敲门声，没有再响起。
夜里十一点多，他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了。又是混乱的梦，闪烁的灯光，黑暗的楼道，女人模糊的脸，还有敲门声……敲门声？
沈墨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屏住呼吸。
咚。咚。咚。
不是梦。又来了。
缓慢，沉重，节奏均匀。在凌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沈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慢慢坐起身，摸到茶几上的水果刀——这是他白天特意放在手边的。他握着刀，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从猫眼看出去。
感应灯亮着。外面空无一人。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震得门板微微发颤。猫眼里依然看不到任何人影。但观察窗的毛玻璃是暗的，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东西紧贴着门。
沈墨感到呼吸困难，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外面那未知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敲门声停了。观察窗外的阴影似乎移开了，毛玻璃那头透出感应灯昏暗的光。
又走了？
沈墨不敢动，依旧屏息等待着。五分钟。十分钟。外面一片寂静。
他慢慢后退，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水果刀掉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哐当声。他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这不是幻觉。不是累的。有什么东西……盯上他了。
第二天，沈墨请了病假。他需要理清头绪，需要想办法。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每天半夜被诡异的敲门声折磨，迟早会疯掉。
他去了小区物业，调看了昨晚电梯的监控。监控显示，凌晨十二点零四分，他一个人走进电梯，按下23楼。电梯里只有他。没有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电梯灯光明亮稳定，没有闪烁。他靠在厢壁上，闭着眼，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到了15楼，电梯门开了，他站着没动，几秒后，门自动关上，继续上行。23楼，他走出去。全程，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