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隰大陆的空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四个崽崽同时打了个喷嚏。
上一次来这里是差不多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它们刚出生不久，被关在元隰城的院子里，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那片青石板的院子、那棵歪脖子树、和院子里那几只被它们追得满墙跑的老鼠。
它们从来没出过院门，没见过仙隰大陆长什么样。
现在它们两岁多了，重新站在这片大陆的土地上，阵眼的光芒还没彻底散尽，它们已经窜出去了。
安安第一个跑了出去。
它盯上了远处林间一片会发光的蘑菇，那蘑菇在灰绿色的苔藓地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颗颗倒扣的小灯笼。
安安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一路冲过去，眼看就要够着了，脚下一滑，整只龟翻了个跟头——蘑菇底下是一层厚厚的水苔，滑得像涂了油。
安安翻过来之后甩了甩脑袋上的泥水，抬头一看，那片发光的蘑菇已经被它刚才那一下震得缩回了地面，原本发光的地方只剩一小片灰褐色的菌盖边缘。
安安盯着那片缩回去的蘑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着曲崽的方向喊了一声：“爹！它跑了！”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远远看着它，没有接话。
豆豆是第二个跑出去的。
它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那种味道它在冰衢大陆从来没闻到过，又腥又甜，带着一丝铁锈气，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发酵。
豆豆顺着味道冲进一片半人高的蕨草丛里，脑袋左探右探，尾巴翘得直直的，然后它张嘴咬住了什么——一只比它脑袋还大的铁皮甲虫。
那甲虫的钳子死死夹着豆豆的上颚不放，豆豆甩了好几下没甩掉，甩得整只龟都转了好几个圈，那甲虫还是不松口。
豆豆停下来，蹲在地上，上颚挂着那只甲虫，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爹——！”
曲崽从小落掌心里探出脑袋看了它一眼，又缩回去了：“自己甩。”
豆豆又甩了两下，还是没甩掉，最后蹲在原地不动了。
糯糯没有跑远。
它缩在阵眼边上的一片蕨草底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两个哥哥满地乱窜。
它想着自己反正跑不快，与其到处跑惹麻烦，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它刚把自己缩好，一只路过的傀儡鸟就停在了它的背甲上。
那只鸟只有拳头大小，铁皮做的翅膀，关节处用细铜丝拧着，走起路来咔哒咔哒响。
它绕着糯糯的壳甲转了一圈，然后一屁股蹲在背甲的正中央，不动了。
糯糯僵在原地，不敢动。
它不知道那只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那只鸟什么时候会走，它只能趴在原地，后背驮着一只铁皮鸟，一动不敢动。
曲崽远远看见这一幕，把脑袋缩回了小落的衣襟里，没有再看。
团团跑得最远。
它看见远处一棵树上结着亮晶晶的红色果子，那果子在树梢上晃来晃去，像一颗颗小灯笼，把团团的注意力吸得死死的。
它吭哧吭哧地爬过去，树干很粗，但树皮光滑，带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团团刚爬了半个龟身就滑下来了。
它不甘心，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爬，又滑下来了。
第三次它退后几步助跑，脑袋朝前冲过去——撞在了树干上，整只龟弹回来，四脚朝天。
它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它爬到一半的时候爪子打滑，整只龟从树干上摔下来，掉进了一丛带刺的灌木里。
灌木的枝条缠住了它的壳甲边缘，它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四只小短腿在外面划拉，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救——”
曲崽从小落衣襟里探出脑袋，远远地看了它一眼：“本少爷教过你们怎么从灌木里出来。”
团团在灌木丛里翻了好几下，爪子划拉得更急了，但那丛灌木缠得紧，它越挣越紧，最后把自己卡在一个奇怪的姿势里——前爪搭在灌木枝上，后腿悬空，腹甲朝外露着，像一只被卡在树杈间的银紫色陀螺。
曲崽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小落掌心里跳下来，慢吞吞地爬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灌木的根部。
枝条松了一点，团团从里面滑出来，翻了个跟头才站稳。
它站稳之后甩了甩脑袋上的碎叶子，仰头看着曲崽：“爹，那颗果子……”
曲崽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树梢上的红色果子还在那里晃着，看起来不怎么好吃。
它把脑袋转回来，看着团团：“等你到了能爬上去的时候再说。”
安安回来了，从水苔地上爬回阵眼边上，壳甲上沾着一层绿色的苔藓碎末。
豆豆也回来了，上颚还挂着那只铁皮甲虫，它已经放弃挣扎了，就那么挂着，像一只长出了新下巴的小龟。
糯糯还趴着，背甲上那只铁皮鸟还没有走，它不敢动。
团团蹲在曲崽旁边，身上的碎叶子还没拍干净。
四个崽崽围在阵眼边上，闹过一阵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它们仰着脑袋看着曲崽，安安先开口了：“爹，我们以后就在这里修炼吗？”
豆豆含含糊糊地跟着问了一句，声音被甲虫夹得变调了：“爹……这个虫怎么弄下来？”
糯糯还是不敢动，小声说：“爹，这鸟什么时候走？”
团团蹲在曲崽旁边，用脑袋碰了碰曲崽的侧甲：“爹，我想爬那棵树。”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看着面前这四个闹腾了一整圈终于消停下来的小东西。
目光从安安沾着苔藓的壳甲上滑过，滑过豆豆上颚挂着的那只甲虫，滑过糯糯背甲上那只安安静静蹲着的铁皮鸟，最后落在团团身上。
它没有回答团团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先回院子，把你们自己收拾干净。”
四个崽崽都安静了，跟着曲崽往元隰城的方向爬。
安安走在最前面，壳甲上的苔藓碎末随着它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豆豆走在安安后面，上颚的甲虫还挂着，走一步颠一下。
糯糯走在豆豆后面，背甲上的铁皮鸟还没有走，咔哒咔哒地跟着它的节奏晃。
团团走在最后面，他还在琢磨那颗果子，但没说出来。
小落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托着曲崽。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小东西，曲崽趴得很稳，脑袋搁在虎口上，尾巴耷拉在掌缘，眼睛半眯着，像在养神。
小落把掌心往上托了托，让它靠得更稳一些。
元隰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灰墙青瓦，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城门开着，行人进进出出，街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飘着铁器铺子烧炭的气味和路边摊上蒸笼里冒出的白汽。
四个崽崽站在城门外面，仰着脑袋看着那座比别院大无数倍的城池，同时愣住了。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没有看城门，它看着四个崽崽仰着脑袋的样子，说了一句：“进去吧。”
四个崽崽互相看了一眼，安安第一个迈步进了城门，豆豆跟着进去了，糯糯犹豫了一下也跟进去了，团团最后一个。
铁皮鸟还趴在糯糯的背甲上，没有走。
那只挂在豆豆上颚的铁皮甲虫也没有松口。
他们穿过城门，走进了仙隰大陆的日常里。
街上的行人先是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低头一看——四只银紫色的庞然大物排成一串，正从城门洞里往街心挪动。
最前面那只壳甲上沾着绿色的苔藓碎末，走得昂首挺胸。
第二只上颚挂着一只比脑袋还大的铁皮甲虫，走一步那甲虫的钳子就夹紧一下，它每走一步就颠一下。
第三只背甲上蹲着一只铁皮鸟，咔哒咔哒地跟着它的节奏晃。
第四只浑身上下沾满了碎叶子，走路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城门外面那棵结了红果子的树。
街边包子铺的老汉手里的竹夹子停在半空中，蒸笼里的白汽扑了他一脸也没顾上擦。
铁器铺子的铁匠放下锤子，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串银紫色的大龟从门口经过。
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蹲在路边，指着那串龟喊了一声：“娘！会走的石头！”
她娘一把把她捞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还在那串龟上。
那串龟没有停，继续沿着街道往前挪，穿过菜摊和布庄之间的窄巷，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巷子，消失在巷口。
街面重新喧闹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包子铺的老汉放下竹夹子之后，转头对隔壁的杂货铺老板说了一句：“老李，你看见没有？”
杂货铺老板正在整理货架上的铁器，没有抬头：“看见了。四只。银紫色的。”
老汉重新拿起竹夹子，夹了一个包子放进蒸笼里：“这阵子有热闹看了。”
杂货铺老板把一只铁壶重新摆正，没有接话。
那扇院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院门合拢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四个崽崽蹲在青石板地面上，安安环顾了一圈这熟悉的院子，豆豆还挂着那只铁皮甲虫，糯糯背上的铁皮鸟依然稳稳地蹲着，团团身上的碎叶子还没拍干净。
曲崽从小落掌心里跳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甩了一下尾巴，对着四个崽崽说了一句：“先别动。”
四个崽崽都蹲住了。
然后院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
三声，不重不轻，带着一股子熟人来了的随意。
小落去开的门。
门拉开一条缝，一张熟悉的脸探了进来。
古昊还是那副样子，深青色绣金线的长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带子上挂着那块令牌和那只储物袋——跟几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目光越过小落的肩膀，看见了院子里那四只银紫色的庞然大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跨过门槛走进来，边走边说：“我就知道是你们回来了。城门那边一闹腾，全城都传开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视线平视着四只崽崽。
安安仰起脑袋看着他，喊了一声：“伯伯。”
豆豆含含糊糊地跟着喊了一声，声音被铁皮甲虫夹得变了调。
糯糯小声喊了一声“伯伯”，背甲上的铁皮鸟咔哒咔哒地换了一下脚。
团团蹲在最后面，也跟着喊了一声“伯伯”，身上的碎叶子簌簌往下掉。
古昊挨个看过它们，目光在每只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摸，只是悬在它们头顶上方，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的手指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古昊站起来，转头看向小落：“它们吃了什么？”
小落说：“没吃。刚落地就自己闹成这样。”
古昊点了点头，又蹲下来了。
这一次他离得更近，伸出手，朝着安安壳甲边缘那一片绿苔摸过去，动作很轻。
他捏了一点苔藓碎末在指尖搓了搓，闻了一下，又放下了。
然后他转向豆豆，看着那只还挂在它上颚的铁皮甲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伸手在那甲虫的腹部某处轻轻一按，甲虫的钳子松开了，整只甲虫跌落下来，落在古昊掌心里，蜷成一小团，不动了。
豆豆愣了一下，甩了甩被夹了太久的上颚，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嘴角，然后仰头看着古昊：“伯伯，它咬了我好久。”
古昊把那甲虫放进袖口里：“那不是普通的铁皮甲虫，是仙隰大陆特有的护山虫，没有灵力驱动，但见了生人会咬住不放，等主人来了才松口。”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豆豆，“你把它从哪儿叼来的？”
豆豆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忆了一下，然后说：“草丛里。”
古昊又笑了一声：“那丛蕨草后面是不是有一块发红的石头？”
豆豆想了想：“好像是。”
古昊点了点头：“那是它的巢。你把它家给叼走了，它当然不放。”
豆豆没有说话，把脑袋往壳里缩了缩。
古昊站起来，绕过豆豆，走到糯糯面前。
糯糯背甲上那只铁皮鸟还蹲着，咔哒咔哒地微调着爪子的位置，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糯糯僵着不敢动，看着古昊靠近。
古昊蹲下来，没有直接碰那只鸟，先看了好一会儿。
铁皮鸟歪着脑袋回看他，两只细铜丝拧成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评估这个人是谁。
古昊看着它，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是那一批里最小的那只吧。”
铁皮鸟没有动。
古昊继续说：“你娘是第三批的，我记得。你翅膀上的铜丝拧法跟她一样。”
铁皮鸟歪了一下脑袋，然后从糯糯的背甲上跳下来，落在古昊的掌心里，蜷起翅膀蹲好了。
糯糯终于松了一口气，整只龟瘫软了一截，连尾巴都从壳甲内侧滑出来了。
古昊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铁皮鸟：“这是在认人，不是捣乱。下次它蹲你背上的时候，你走你的，不用等它。”
糯糯小声说：“我怕它掉下来。”
古昊笑了一声：“它比你稳。”
最后是团团。
古昊蹲在团团面前，看着它身上那些碎叶子，没有伸手去摘。
他问：“你撞树了？”
团团说：“没有。”
古昊看着它：“那你身上的碎叶子哪儿来的？”
团团说：“灌木。它抓我。”
古昊伸手，把卡在团团壳甲边缘的一根细枝抽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树梢的方向：“你是想爬那棵红果子树？”
团团的尾巴动了一下：“它结了好多果子。”
古昊把那根细枝放在自己膝盖上：“那棵树是铁果树，结的果子叫铁果。壳硬，肉少，酸，不好吃。你爬上去也吃不了。”
团团没有说话，但它看了一眼那根被抽出来的细枝，又收回目光。
古昊看着它，又说了一句：“不过隔壁街有一棵甜的。等安顿好了，我带你去。”
团团的尾巴尖翘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古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那四只崽崽一眼，目光从它们身上逐一掠过，像在确认它们都还完整、都还好好站着。
然后他说：“你们爹娘都辛苦了。今晚到昊天宗吃饭，我让灶房做鱼，做鸡肉，做蛋羹，做你们上次爱吃的。”
安安的尾巴翘了起来。
豆豆的嘴巴动了动。
糯糯从壳里探出脑袋。
团团蹲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古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对着小落和曲崽说了一句：“晚上我来接。”
然后跨过门槛，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天还没黑透，院门就被敲响了。
还是三声，不重不轻。
小落去开门，古昊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灰色绣银线的常服，比白天那身素净了些，但腰间的白玉带和令牌还在。
他手里没有提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见门开了，微微侧了一下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能走了吗？”
小落让开门口。
古昊跨进来，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廊下那一排银紫色的小壳甲上。
四个崽崽已经蹲整齐了，安安在最前面，豆豆挤在旁边，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它们都仰着脑袋看着古昊，谁都没出声。
古昊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走吧。”
昊天宗的山门在暮色里亮着灯。
石阶两旁的铜铃在晚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摇晃一串小铃铛。
四个崽崽排成一串走在石阶上，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安安走在最前面，它的壳甲已经被小落用湿布擦过一遍了，苔藓碎末没了，恢复了银紫色本来的光泽。
豆豆的嘴巴终于干净了，上颚没有被夹过的痕迹，但它偶尔还会伸舌头舔一下嘴角，像是在确认那只甲虫真的不在了。
糯糯的背甲上没有了铁皮鸟，它走几步就会不自觉地把后背缩一下。
团团走在最后面，它身上的碎叶子已经拍干净了，但它走路的时候还是会往路边那几棵高一点的行道树看一眼。
古昊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但速度放得比平时慢。
他偶尔侧过头，像是确认后面那串银紫色的小壳甲还能跟上。
石阶尽头是昊天宗的正殿。
殿基有三层台阶，每一层都有一人多高，殿身用整块白玉砌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昊天殿”三个字，两侧各挂着一盏晶石灯笼，灵火在里面静静燃烧。
古昊在殿门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请。”
小落先跨进去，曲崽趴在他掌心里，抬头看了一眼那幅占满穹顶的壁画——昊天宗立宗祖师盘膝坐在山峰上，面前悬浮着一块矿石，双手结印，灵力从掌心涌出，矿石正缓缓变形。
曲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把脑袋搁回虎口上。
安安是第一个跨进殿门的。
它一进去就仰头看到了那幅穹顶壁画，整个龟愣在原地，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盘膝而坐的祖师，盯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往前走。
豆豆跟在他后面，它没有被壁画吸引——它盯上了高台座椅靠背上那只展翅的鸾鸟，准确地说，是鸾鸟眼睛上那两颗红宝石。
它蹲在高台下面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琢磨怎么爬上去。
糯糯缩在队伍中间，一进殿就把脑袋往壳里缩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穹顶、柱子、高台，然后迅速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爪尖上。
团团最后一个进来，他仰着脑袋看穹顶看了一会儿，脖子仰到极限了还在看，最后脑袋往后仰得太厉害，整只龟往后一歪，被小落伸脚挡住了，才没翻过去。
古昊领着他们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坐下。
圆桌是整块灵玉雕刻的，桌面光滑如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暗纹。
桌周围摆了十把椅子，椅背雕着云纹。
曲崽被小落放在桌上，他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面朝桌心，没有四处看。
四个崽崽被古昊挨个抱上椅子，各自占了一个位置。
菜很快就上来了。
凉菜先上，一碟灵果拼盘，一碟青灵叶凉拌，一碟酱牛肉薄片。
热菜随后跟上，清蒸灵鱼、红烧灵兽肉、炒青菜、炖鸡、蛋羹。
汤是最后上的，一碗清亮亮的炖骨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
古昊拿起公筷，给安安夹了一块鱼肉：“尝尝这个，灵鱼，刺少。”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鱼肉，抬头看了古昊一眼：“谢谢伯伯。”
然后低头把鱼肉叼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
它嚼得很认真，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角，又看了古昊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古昊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豆豆碟子里。
豆豆根本没等他说完“尝尝这个”，那块肉还没落进碟子，豆豆已经把脑袋伸过去叼住了，嚼了两下就吞了，然后仰头看着古昊：“伯伯，再来一块。”
古昊又夹了一块，豆豆又吞了。
古昊夹了第三块，豆豆又吞了。
古昊把公筷放下来，看了看豆豆，又看了看碟子：“你吃这么快，尝出味道了吗？”
豆豆想了想：“甜的。”
古昊没有接话，把汤碗往豆豆面前推了推。
糯糯的碟子里被古昊舀了一勺蛋羹。
糯糯等蛋羹落进碟子、热气散了几息、表面微微凝住之后，才低头吃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它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是安安稳稳地吃完了那碟蛋羹，然后把脑袋缩回壳里，露着半截尾巴尖搭在椅面上。
团团面前被放了一块青灵叶。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翠绿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古昊：“伯伯，这个是甜的？”
古昊说：“不是。是凉的，解腻。”
团团叼起来嚼了嚼，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舔了一下嘴角，看着古昊说：“不甜。”
古昊夹了一块甜果放进它碟子里：“这个甜。”
团团低头把那块甜果啃完了，舔了两下碟子底，然后仰头看着古昊，张嘴准备开口。
古昊没等他说完，又夹了一块甜果放进他碟子里，然后看了他一眼。
团团没有再开口，低头把第二块甜果也啃完了。
曲崽始终趴在桌心，没有动面前的碟子。
小落给它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它前面，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吃。
小落又给它夹了一块蛋羹，它还是没有吃。
古昊注意到这一幕，目光在曲崽身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有说，继续给四个崽崽夹菜。
摩洛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抱着小沼狸，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幼崽。
小沼狸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半截尾巴垂在他胳膊外面，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摩洛轻轻拍着幼崽的背，没有动桌上的菜，也没有出声。
秦谶坐在小落旁边，端着一杯灵茶慢慢喝着，偶尔跟古昊说几句话。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有时候古昊凑过去听，有时候摩洛探头接一句，安安和豆豆在旁边吃自己的，糯糯已经缩进壳里了，团团正在低头琢磨第三块甜果。
外面天彻底黑了。
偏殿的灯火把整张圆桌照得暖黄，菜碟越空越多，桌面越乱越满。
安安的碟子边缘染了一圈汤汁，豆豆的碟子已经空了，正在舔碗沿。
糯糯从壳里探出半截脑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缩回去了。
团团还在跟那块甜果做最后的斗争。
古昊放下茶杯，看了一圈满桌狼藉，目光最后落在四个崽崽身上：“明天天亮，我带你们去后山认草认虫。今晚早点睡。”
安安抬起头：“后山有会发光的蘑菇吗？”
古昊说：“有。”
豆豆插嘴：“有铁甲虫吗？”
古昊看了他一眼：“有。比今天叼你那只要大。”
豆豆的尾巴放下来了。
糯糯从壳里探出半个脑袋：“有鸟吗？”
古昊说：“有。但不像铁皮鸟那么乖。”
糯糯把脑袋缩回去了。
团团最后问：“有甜的果吗？”
古昊说：“后山有一棵金果子树，比你白天看见那棵酸的要高很多。”
团团的尾巴翘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古昊站起来，朝小落和曲崽那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曲崽趴在桌上没有动，小落弯腰把他托起来放进衣襟里。
曲崽在他衣襟里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垂在衣襟外面。
小落把四个崽崽从椅子上挨个抱下来，安安走最前面，豆豆跟在后面，糯糯走在中间，团团走在最后。
夜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把他们身后的灯影拖成一道一道的。
曲崽趴在小落衣襟里，听着身后四个崽崽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安安的稳，豆豆的快，糯糯的轻，团团的碎。
他没有回头，把脑袋往衣襟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豆豆含含糊糊的声音：“明天真的有比今天那只还大的甲虫吗？”
安安没有回答。
糯糯没有出声。
团团走了一阵，说了一句：“那棵树比城门口那棵还高吗？”
没有人回答。
一行人穿过了长廊，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