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上来时,电梯是下行去了1楼,而不是停在这一层等他。可是……他明明按了15楼,而且他出电梯后,电梯门合拢,下行灯亮起……但如果电梯里有人按了1楼,也会这样。
谁按的?
“小伙子,”男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语气缓和了点,但眼神依旧警惕,“你是不是太累了,看错了?或者做梦呢?这大半夜的,赶紧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目光落在沈墨手里的保温杯上。
“这杯子你捡的?放门口吧,明天我问问左右邻居,看是不是他们的。你先回去。”
沈墨机械地点点头,把保温杯放在门边地上。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后退一步,关上了门。咔嚓一声,门锁落下。
楼道里又只剩下沈墨一个人,还有头顶那盏过于明亮的感应灯。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累出幻觉了?不可能,对话那么清晰,那女人的脸,她的风衣,她抱怨灯坏了时的语气……都实实在在的。而且保温杯还在手里,温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楼梯间走去。电梯他是不想再坐了。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跟在脚后,他不由得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23楼。
打开家门,熟悉的黑暗和寂静包裹上来。他反手锁好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歇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到开关,打开客厅的灯。
暖黄色的光充满房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镇定了一些。
一定是太累了。他对自己说。连续熬了两个大夜,今天又加班到十二点,精神恍惚,看错、记错,都有可能。至于保温杯……说不定是之前别的住户落下的,一直就在角落里,他只是之前没注意,今晚因为灯光闪烁多看了一眼才发现。对,肯定是这样。
他放下水瓶,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在地上投出一圈圈光晕。远处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沉睡城市里偶尔睁开的眼睛。
沈墨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不想了,洗澡睡觉。明天还得改方案。
他草草冲了个澡,倒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一闭眼,就是电梯里闪烁的灯光,女人走进黑暗楼道的背影,以及1503那个男人警惕疑惑的眼神。还有那个保温杯,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在闪烁的电梯里,那女人转过头来,脸却模糊一片;一会儿是1503的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有个声音说“你找错门了”;一会儿又是自己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怎么走都找不到楼梯间……
然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缓慢,沉重,一声声,像敲在耳膜上。
沈墨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街灯的光。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咚,咚,咚。
不是梦。真的有人在敲他家的门。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这个时间?谁?
他轻轻坐起身,没开灯,赤脚走到卧室门边,侧耳倾听。敲门声停了,外面一片死寂。等了大概一分钟,就在他以为人走了的时候——
咚,咚,咚。
又响了三下。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带着一种诡异的耐心。
沈墨感到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蹑手蹑脚走到客厅,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外面空无一人。
猫眼的视野有限,他左右调整角度,只能看到对面邻居的门,以及一小段楼道墙面。没人。
是敲错门了?还是恶作剧?他正犹豫要不要出声问一句,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来自门的正中央,而且离猫眼非常近,仿佛敲门的人就紧贴着门站着。可猫眼里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沈墨手心开始冒汗。他慢慢退后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门。老式防盗门,中间有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嵌着毛玻璃,此刻是暗的,外面感应灯的光透不过来,说明观察窗外有东西挡住了光。
有东西紧贴着门。
他喉咙发干,心脏撞得胸口生疼。半夜诡异的敲门声,猫眼里看不到人,观察窗被挡住……这一切都透着不对劲。他想起晚上在15楼的经历,想起那个不存在的女人,想起1503男人古怪的眼神。
不,不能开门。绝对不能。
他转身冲进厨房,从刀架上抽出那把最厚实的切菜刀,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柄带来一丝虚妄的安全感。他又回到客厅,躲在墙壁拐角后,盯着大门。
敲门声停了。
接下来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沈墨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动静都没有。观察窗外的阴影似乎移开了,毛玻璃那头透出一点感应灯昏暗的光。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声音。沈墨慢慢挪到门边,再次凑近猫眼。
楼道空荡荡的,感应灯还亮着。对面的门,墙上的小广告,一切都正常。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他的幻觉。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菜刀搁在腿边,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冷汗浸湿了睡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就这样坐到天色微亮,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楼外传来早起的鸟叫声,才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他把菜刀放回厨房,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不能再待在家里了。他需要出去,需要阳光,需要人群。
他换好衣服,拿了手机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方形的亮斑。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从1楼上来,叮一声,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平稳下行,灯光明亮稳定,没有任何闪烁。
走出单元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小花园里晨练,遛狗的人牵着绳子匆匆走过,送奶工骑着电动车在楼栋间穿梭。鲜活的人间气息让沈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他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了豆浆油条,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慢慢吃。热豆浆下肚,身体暖和起来,昨夜那种浸入骨髓的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闪烁的电梯灯,不存在的女人,凌晨的敲门声,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记忆里,拔不掉。
吃完早餐,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周末的早晨,城市刚刚苏醒,车流人流渐渐增多。他走过两个街区,在一家咖啡馆外坐下,要了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修改那份该死的方案。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屏幕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看不进去。
“听说了吗?锦绣花园昨晚出事了。”
旁边一桌两个中年女人的对话飘进耳朵。沈墨的手指顿在键盘上。锦绣花园,就是他住的小区。
“出事?什么事?”
“好像是火灾,半夜里,挺吓人的。具体哪栋楼不知道,我也是早上买菜听人说的。”
火灾?沈墨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半夜?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开本地新闻APP。滑动几下,就在社会新闻版块看到了标题:
《锦绣花园凌晨突发火情,一名夜班女子不幸身亡》
沈墨点开新闻,手指有点抖。
“今日凌晨零时十五分左右,锦绣花园小区某单元楼15层一住户家中发生火灾。消防部门接警后迅速赶到现场,火势于零时四十五分被扑灭。不幸的是,一名独自在家的女性在火灾中身亡。据悉,死者林某,三十一岁,系某公司职员。据其丈夫称,林某昨晚加班,约二十三时三十分左右离开公司,火灾发生时独自在家。具体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初步怀疑与电器线路老化有关。本台记者将持续关注。”
三十一岁,女性,职员,加班,十五楼。
沈墨盯着屏幕,血液似乎一点点冷下去。他放大新闻配图,是一张从楼下往上拍的照片,窗户冒着黑烟,消防车和警戒线,人群围观。虽然看不清具体是哪一户,但那个楼栋的外墙颜色、窗户样式……
就是他住的那栋楼。
十五楼。1503?1502?还是……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咖啡杯晃了晃,深褐色的液体洒出来几滴。旁边两个女人看了他一眼。沈墨顾不上道歉,抓起电脑塞进背包,冲出了咖啡馆。
他几乎是跑着回小区的。快到楼下时,他放慢脚步,调整呼吸。楼前围着的人已经散了,地上有些水渍,空气里隐约还有焦糊味。他抬头看向15楼。有一扇窗户被熏得漆黑,窗玻璃碎了,窗帘烧得只剩半截,在晨风里无力地飘着。
是1503。
沈墨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晨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发冷,比凌晨在漆黑的楼道里还要冷。
那个不存在的女人。1503。保温杯。加班晚归。火灾。身亡。
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拼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