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知青下乡,我靠写诗气死村霸
书名:反骨集:是30次掀翻人生的快意时刻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462字 发布时间:2026-06-25


第一章 井边的癞蛤蟆

我叫舒念秋,穿成了七零年代一名下放女知青。穿过来的时候,原身正被村霸儿子堵在井边。井是青石砌的老井,井沿被几十年的麻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井水很凉,打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汽,但此刻我后背的冷汗比井水还凉。

村霸儿子叫赵来福,是大队长赵金贵的独生子。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撑在井沿上,把我圈在他和井口之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布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他的脸又圆又扁,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额头上长着几颗红肿的青春痘,说话的时候喷出的唾沫星子带着一股生蒜味。

“舒念秋,我爹说了,这个月底就来你家提亲。你爹你娘都同意了。你就算不愿意,也得跟我。”

他说“也得跟我”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往前逼了一步,井沿抵住了我的腰。井口在我身后张开,我能感觉到从深处涌上来的凉气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渗进皮肤。

“你听见没有?”他又往前凑了一点。生蒜味更浓了。井口倒映着天上灰蒙蒙的云,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扁平的圆脸上那几颗亮晶晶的青春痘,看着那双被酒色泡得浑浊的小眼睛,看着他那件领口发黄的蓝布衫。然后我忽然笑了。

“你要娶我?”

赵来福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按照原身的记忆,舒念秋被他堵在井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但今天的舒念秋没有发抖。她站在井沿前面,站得稳稳当当,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

“对,”他回过神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就别挣扎了,全村都知道你迟早是我赵家的人。”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说不嫁,就不会嫁。你爹是大队长也好,是公社书记也好,说不嫁就是不嫁。”

他脸色变了。嘴角那抹笑还没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像一块没放好盐的腌肉。

我没有再看他。弯腰拎起放在井沿上的木桶,绕过他堵在井边的身体,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走出三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井边站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恼怒之间。他那件皱巴巴的蓝布衫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串钥匙。大概是从他爹那里偷来的。他想追上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迈不开腿。可能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发抖。在舒念秋应该发抖的时刻,我笑了。

知青点的土坯房蹲在村西头一棵老槐树底下。屋里很小,一床一桌一把椅子,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被雨打湿又晒干,皱得像老人的脸皮。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本已经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那是原身唯一从城里带下来的书,扉页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我翻开看了看,书脊已经开裂了,有几页被水浸过,墨迹洇成模糊的蓝。但每一首诗她都背过,页脚上有她用铅笔做的标记,画圈的是会背的,画星的是喜欢的。我拿着书坐回床上,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然后我看到了煤油灯旁边那方砚台。砚是端砚,不大,只有巴掌宽,但质地温润,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痕。原身爱写毛笔字,这在知青里很罕见。大部分人连钢笔都懒得碰,她偏要用毛笔抄诗。我又翻开那本《唐诗三百首》,在扉页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毛边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磨得快要断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是她抄的一首李白的《古风》,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端端正正,带着一种被克制了很久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然后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墨汁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化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大概是赵来福回了家,在院子里骂骂咧咧。

我研好墨,拿起笔,在原身那张毛边纸的反面,写了四句话。

癞蛤蟆坐井观天,不知天外有青山。若无清溪照蟾影,哪知自丑误人颜。

写完我把笔搁在砚台上,吹了吹墨迹。墨还没干,在煤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这四句话写在一张从《唐诗三百首》扉页上撕下来的毛边纸上,字迹和正面原身抄的李白《古风》一模一样。别人看不出来是两个人写的。只有我知道,从今天起,舒念秋的诗,不再只是抄。

第二天一早,全村都看到了布告栏上贴着的那四句话。

布告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平时贴工分公示、公社通知和标语。今天上面多了一张毛边纸,用米汤粘在正中间,纸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抖动。字迹端正秀丽,但每个字都像一把磨得锃亮的针,扎在所有路过的人眼睛里。

大清早来上工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小声念出来,念到“癞蛤蟆”三个字就憋不住笑了。有人问这是谁写的,有人用眼神指了指赵家大院的方向。还有人摇头说这女知青胆子太大了,大队长家的也敢骂。没有人把纸撕下来。大概是所有人都想看赵家的笑话,哪怕只是看一天。

赵来福挤进人群的时候,布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三层人。他的脸从懒洋洋的晨困变成涨红,用了大概三秒钟。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纸团滚进泥水洼里,墨迹慢慢洇开,但那四句话已经被在场所有人记下来了。在这个没有手机的年代,口口相传的速度比互联网还快。到中午的时候,全村都知道了舒念秋写了首诗骂赵来福是癞蛤蟆,连大队部的广播员都忍不住在午饭时放了一首革命歌曲,算是含蓄地站了个队。

傍晚,我抱着装满衣服的木盆去河边洗衣服。赵来福在半路上堵住了我。这次他没有把我逼到井边,只是站在路中间,脸上的青春痘比昨天更红了,像几颗快要爆开的石榴籽。

“舒念秋,你骂谁是癞蛤蟆?”

我抱着木盆,歪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我没骂人呀。我只是在写一种自然现象。”

“什么自然现象?”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木盆里的衣服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河水的气息和皂角的清香混合在一起,“不也是自然现象?”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省报来信

赵来福没有再来找我。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爹赵金贵拦住了他。大队长到底是大队长,在公社混了二十年,嗅觉比儿子灵敏得多。他知道一个女知青敢在布告栏贴诗骂他儿子,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不管是哪种,明面上动她都不划算。赵金贵选择从暗处下手。他派人在我的工分本上做了手脚,扣了我半个月的口粮。他没有明着扣,只是把我从相对轻松的菜园组调到了最累的麦收组,然后让记分员给我少记了工分。理由是我干活慢,拖了全组的后腿。我没去找他理论,因为我知道理论没用。记分员是他小舅子,会计是他堂弟,整个大队的管理层都是他家的亲戚。我这个外来知青,就算把理说破了天,工分也找不回来。

但我没有闲着。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诗。白天在麦田里割麦子,手被镰刀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子又磨出新的水泡。晚上回到知青点,在煤油灯下铺开毛边纸,把白天的感受写成诗。不写那些空洞的标语口号,写的是田里的麦浪、深夜的星光、知青点的苦和甜,写的是泥土的气息、河水的温度、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毛边纸越摞越高,摞到砚台快压不住的时候,省报记者来了。

记者姓方,叫方若虹,三十来岁,短头发,穿着灰布中山装,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她是被县文化馆的人领来的,说省报在做一期关于知青文艺生活的专题,听说临州公社有个女知青会写诗,特意绕了几十里山路来采访。方若虹坐在我那张三条腿的木凳上,翻完了我所有的诗稿,沉默了很久。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落进来,落在她手中的毛边纸上。她没有评价任何一首诗的好坏,只是抬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你愿意把这些诗发表在省报上吗?”

两个月后,我的诗登在了省报副刊上。版面不大,只有巴掌宽的一栏,但标题用的是黑体加粗:广阔天地,青春诗抄。下面选了三首我写的诗,其中一首是那天晚上在煤油灯下写的老槐树。诗的最后两句是:槐花落尽根犹在,何惧秋深叶满霜。

那一期报纸被逐级传阅,从省里传到县里,从县里传到公社。区里的领导看到之后,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临州公社,说他们培养出了优秀的知青文艺骨干。赵金贵坐在会议室后排,脸上的表情比当年赵建军被我用白面喂鸡还难看。他不得不带头鼓掌,因为区长就坐在台上看着他。紧接着区里又把我叫去参加文艺座谈会。会上我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区文化馆的馆长和县里的宣传干事。他们让我发言,我就站起来念了一首刚写的诗,念完之后掌声响了很久。坐在最后一排的赵金贵也跟着鼓掌,两只巴掌拍得比谁都响。他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看,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他知道自己扣过我口粮,知道我被他儿子堵在井边,知道赵家对我做过的一切。他鼓掌不是因为欣赏我的诗,而是因为他猜不到我接下来会写什么。

但他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我没有写举报信,没有在座谈会上揭他的短。因为有人替我写了。

一个被他拖欠了两年工分的老农民,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公社信访办。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赵金贵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克扣知青口粮、多吃多占、私分救济粮、虚报开荒亩数骗取补助款、安排亲戚吃空饷。信的末尾署名不是一个人,是一长串手印,有红的印泥也有黑的墨汁,总共十七个。十七户被他欺压了半辈子的农民,在这封信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公社来人了,区里也来人了。联合调查组在村里住了三天三夜,把赵金贵办公室的档案柜翻了个底朝天。查出来一堆烂账。第四天赵金贵被带走的时候,赵来福站在自家院门口,穿着一件刚换上的干净衬衫,像是要去哪里找人求情。但没有人愿意接他的电话。他爹那些关系网,在调查组进驻的当天晚上就全断了。第六天赵金贵被正式批斗,牌子挂在他自己大队部的布告栏上,就是当年我贴诗骂他儿子的那块黑漆木板。赵来福被从公社“干部培养名单”上划掉,留在大队当普通社员。他的圆脸瘦了一圈,青春痘倒是消了,但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疤痕,比他爹被批斗的新闻还显眼。

那天傍晚我在河边洗衣服,赵来福从河对岸走过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舒念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举报信?”

我把拧干的衣服放进木盆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斑,几只鸭子从我身后游过,嘎嘎叫了两声。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敢写那首诗?”

我端起木盆,朝他笑了笑。“因为你长得确实像癞蛤蟆。”

第三章 回城

回城那天,大队的人都来送我。

老支书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粗得像砂纸,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念秋,你走了咱们村就没诗人了。”

“只要还有人种地,就有人写诗。”我说。

老支书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被太阳晒裂的干土。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许小芳挤过来,塞给我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自己蒸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刘主任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过来,只是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蓝布衫的袖子还是卷到手肘以上,她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队部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像一面收起的旗帜。

村口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卖红薯。是赵来福。他瘦了很多,当年那张不可一世的圆脸现在干瘪得像一块风干的腊肉。青春痘留下的坑坑洼洼填满了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面前摆着几堆红薯,大小不一,沾着泥巴,用稻草绳扎成捆。旁边竖着一块硬纸板,用木炭写着“红薯五分钱一斤”。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当年堵在我井边时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的时候,我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叫我一声。叫什么呢?舒念秋?舒知青?还是他当年在井边叫过的那声“你就算不愿意也得跟我”?我不知道。因为他最后什么都没叫出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翻红薯,把那几捆红薯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

我没有停留。太阳正在往西边的山头后面沉,把整条土路染成暗金色。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近处是老牛拉着板车经过的铜铃声。几个刚放学的小孩从田埂上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路的尽头是公社汽车站,那里停着一辆开往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班,错过了就要等到明天。我手里攥着那张揉得发皱的车票,是省里寄来的调令里夹带的,一张从县城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票。起点是临州公社,终点是省城师范大学。我考上大学了。不是推荐,是考的。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公社那天,我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我把木盆往旁边一推,湿着手就跑回了知青点,翻出那本压在枕头底下、已经被煤油灯熏得发黄的高中课本。那一整年,白天上工,晚上在煤油灯下复习。煤油烧完了就点菜籽油,菜籽油烟大,熏得鼻子发黑。许小芳说我那一年老了好几岁,但眼神越来越亮。

来送行的人群散去了。老支书回了大队部,许小芳端着空盘子回了知青点。刘主任早就消失在枣树后面,只有那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还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字。微风吹过来,轻轻掀动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忽然想起写诗的第一夜。想起那张毛边纸,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砚池里一圈一圈化开的墨汁,想起原身夹在唐诗三百首扉页里的那张纸片,和她抄的那首李白《古风》。她一定很想看到这一天。她留在这个身体里的所有情绪,都在那一天晚上被我一起写进了那四句话里。

癞蛤蟆坐井观天,不知天外有青山。

现在,我要去亲眼看看那座青山了。

班车发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回看了一眼。赵来福还在村口蹲着,面前的红薯没有少。他身后的土墙还是那道土墙,土墙上刷的标语还是那些标语。井还在村口,布告栏还是那块黑漆木板,上面贴着公社最新的通知,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转回头,把车票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整理行李袋。袋子里装着那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那方端砚,一摞毛边纸手稿,还有许小芳塞给我的白面馒头。油纸包还温热着,馒头的甜香透过纸缝溢出来,和班车里劣质汽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独属于离别与出发的气味。

班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车轮卷起滚滚黄尘。远处,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在夏末初秋的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天很高,云很淡,一只鹰在远山之间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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