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泥巴里的婚事
苏秀禾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撞在泥墙上。砰的一声闷响,震下来簌簌的土渣,落了她一脖子。
她花了整整三秒钟来理解眼前的场景。土墙,茅草顶,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棉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猪粪、柴火和腌酸菜的味道,浓郁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不是一只,是整个村子的公鸡在接力嚎叫,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狗吠和某家婆娘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吼声。
她穿到七零年代了。穿在了一个叫苏秀禾的十八岁小媳妇身上,嫁给了隔壁村老赵家的大儿子赵建军。嫁过去之前她不知道赵建军是个酒鬼,嫁过去之后才知道。喝完酒就打人,打累了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喝。赵家的饭桌上永远摆着一瓶散装白酒,玻璃瓶身糊着一层油腻腻的指印,瓶底永远剩着半寸高的液体,像一条永远抽不干的污水沟。
“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
赵建军的手掌抡过来的时候,苏秀禾下意识偏头。前世做高级体能教官的本能还在,那一巴掌擦着她耳朵甩过去,拍在泥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掌印。赵建军愣了一下,他打她打了两个月,她从来不躲。缩在墙角抱着头,眼泪和鼻血一起往下淌,这是他最熟悉的姿势。
“你还敢躲?”
第二下她没躲。因为她在赵建军挥手的瞬间,瞥见了自己小指上那枚指环。银色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微微发着幽光。她穿过来之前是高级体能教官,手上常年戴着一枚健身手环。穿越之后手环变成了这枚指环,尺寸刚好套在小指上。她用意念碰了碰那枚指环,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片清晰的空间。大概两亩地大小,地面是平整的黑土,空气温暖湿润。角落里堆着几袋东西,是她前世囤在健身手环储物格里的物资。压缩饼干、能量棒、几包速食燕麦片,还有一袋化肥。
化肥。她前世住在单位宿舍,楼下有个园艺店,随手买了袋化肥准备给阳台上的月季施肥。结果快递还没拆,人就穿了。
赵建军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后脑勺又撞了一下泥墙,这次撞得比刚才更狠,眼冒金星。额头上的血口子是昨天打的,刚结了薄薄一层痂,被这一撞又裂开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抬起手擦了擦,看了看指尖上的红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前世她是高级体能教官,一只手能打他三个。但她没有动手。七零年代不是法治社会,但也不是蛮荒社会。她需要找对方式。
大队妇女主任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铁娘子,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衫,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臂。她拍桌子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的搪瓷茶缸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赵建军的解放鞋上。
“赵建军!你给我滚出来!打媳妇?你当现在是旧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赵建军算什么东西敢打半边天?”
刘主任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大队部。院子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婆娘,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赵建军被堵在大队部办公室的角落里,低着头蹲在地上,一米七八的大个子缩成了一个球。他那瓶散装白酒被刘主任当场缴获,放在办公桌上当证物,瓶身糊着的油腻指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没有——”
“你还敢嘴硬?秀禾头上这道口子是鬼咬的?我跟你说赵建军,公社刚下的文件,虐待妇女要从重处理。你是想去农场蹲两年,还是现在给我老老实实签字?”
赵建军签了字。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大队开证明,公社盖章,三天就办完了。赵家想分她的嫁妆,一个搪瓷脸盆、两床棉被、一只樟木箱子。刘主任一只手指着赵家老两口的鼻子,音量比刚才骂赵建军时又高了半度:“打人还想分东西?要不要脸?”
赵家老两口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苏秀禾抱着那只樟木箱子从赵家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这女人真狠,结婚不到两个月就把男人送进公社。也有人说赵建军活该,打媳妇的男人就该这么收拾。刘主任走在前面替她开路,蓝布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她搬进了大队安排的集体宿舍。一间土坯房,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的时候呜呜响。但她觉得这里比赵家那个三间大瓦房舒服一百倍。因为门上没有闩,可以从里面锁。她躺在床上,把那只樟木箱子放在枕头边上,右手握住左手小指上的指环,闭上眼睛。空间里的黑土在等她,那袋还没拆封的化肥也在等她。她需要粮食,需要钱,需要一个在这个年代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底气。
而现在,她有了。
第二章 白面和鸡蛋
苏秀禾用一个月的口粮额度,换了在黑市的第一桶金。
她没有动那袋化肥。那是空间的底牌,不能乱打。她把空间里自带的物资清点了一遍。压缩饼干六包,能量棒十条,燕麦片五袋。这些东西在七零年代的农村没有任何用处,一包压缩饼干换不到一斤玉米面,因为没人认识这玩意。但她有空间本身。两亩黑土,温暖湿润,种子放进去第三天就发芽。
她用一个搪瓷盆从生产队借了三斤麦种。不是偷,是借。大队长听说她要自己种地,笑了一声说“你一个女人家能种出啥”,但还是在借条上签了字。她把麦种撒进空间的黑土里,浇了水,三天后嫩绿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每一株都粗壮得不像话。七天后麦子熟了,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秆,麦粒饱满得像金豆子。
她在空间里收割、脱粒、磨粉,全部靠意念完成。两亩地收了两百多斤小麦,磨成面粉装进空间自带的储物格里。她拿出十斤面粉,去黑市换东西。黑市在后山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天不亮开市,天亮散场。交易不用钱,用粮票、布票、工业券,或者直接以物易物。苏秀禾蹲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布袋,袋口敞开,露出白花花的面粉。路过的人都会停下多看两眼,然后蹲下来问她用什么换。
“换粮票、布票,或者猪肉。”她说话简洁,不笑,不寒暄。在体能教官这个行当干了十年,她知道女人做生意的时候越干脆利落,对方就越不敢欺负你。
第一袋面粉换了二十斤粮票和三尺布票。布票她拿去供销社买了一匹蓝布,给自己做了两身新衣服,剩下的给刘主任送去,说是感谢她的帮助。刘主任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下了,看她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另眼相看。
第二袋面粉换了五斤猪肉和一罐猪油。猪肉炼了油渣撒了盐,放在樟木箱子里存着,每天吃一小块解馋。猪油装在一个陶罐里,每次做饭挖一勺,整个集体宿舍都飘着肉香味。隔壁住的女知青馋得受不了,敲她门问能不能买一碗,苏秀禾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肉末炖粉条,没收钱。
“秀禾姐,你这粉条哪来的?”女知青叫许小芳,二十出头,城里来的,圆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换的。”
“用什么换的?”
“粮食。”
许小芳没有追问。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路,追问太多反而显得不懂事。她只是又盛了一碗,然后压低声音说:“秀禾姐,供销社最近在招人。原来那个主任下个月退休,听说大队书记提了好几个人选,赵建军的堂哥也在名单上。”
苏秀禾放下筷子。赵建军的堂哥叫赵建国,是大队会计,管着全村的工分账本。她见过这个人一次,在赵家的饭桌上。赵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赵建军碗里,笑着说“建军你媳妇不错,好好过日子”,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许小芳端着空碗走了,苏秀禾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供销社主任的位置,意味着掌管全大队的物资调配权。化肥、种子、农药、日用百货,都从供销社走。如果赵建国当上主任,她就再也别想从这里买到任何东西。但如果她当上主任,她的空间就有了一个完美的掩护。她把陶罐里的猪油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拿出纸笔,开始写字。
她写的是举报信。赵建国在工分账本上做过手脚,这件事她前世不知道,但穿越过来这两个月,她留心观察过。大队的账目每个月公示一次,赵建国贴出来的表格上总有几处数字对不上。她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把所有数字重新算一遍,算出来差了三十二个工分。三十二个工分不大不小,相当于一个壮劳力一个月的收入。这些工分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大队书记看到这封信一定会查。
信写了两页纸,字迹工整,用的是供销社买的英雄牌钢笔。写完之后她把信叠好,第二天一早亲自递到了大队书记手里。大队书记姓李,五十多岁,秃顶,说话慢条斯理。他看完信,摘下老花镜,看了苏秀禾一眼。
“这些数字你怎么算出来的?”
“我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算的。”
“你为什么算这个?”
“因为我想要供销社主任的位置。”
李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被晒干的核桃。“你倒是直接。你觉得你能干好供销社?”
“我能。”苏秀禾站在李书记面前,背脊挺得笔直,“我家以前开过小卖部,我管过账。供销社的进货单我看过,有三处数字对不上。您给我三个月,我把供销社的账理干净。理不干净我自己走人。”
李书记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公社待了三十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还多。他看得出来苏秀禾不是在说大话。这个被赵建军打得满头是血都没哭的女人,站在他办公室里,眼神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里藏着刀。
第三天,赵建国被查出吃回扣,克扣知青口粮,账目造假。取消提名资格,撤去会计职务。第四天,大队书记重新提名供销社主任人选。全票通过。名字是苏秀禾。
消息传到赵家的时候,赵建军正蹲在院子里啃窝头。赵家老两口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说当初不该让儿子签字离婚,现在好了,那个赔钱货当了供销社主任,全家都得看她脸色过日子。赵建军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把碎屑从嘴角抹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喝了一整天酒,酒瓶子还放在窗台上,散装白酒的瓶底又剩了半寸高。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供销社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瘦了不少,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供销社刚开门,苏秀禾正坐在柜台后面往篮子里装鸡蛋,手没停。
“秀禾。”
“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
“有什么事去大队部说。”
他没有走。他往柜台前凑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小心:“秀禾,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改,行不行?我现在不喝酒了,真的戒了。咱俩复婚吧。”
苏秀禾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端出一篮子白面,打开盖子,白花花的面粉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年头能吃得起白面的人家一个村不超过两户。她伸手抓了一把白面,手指松开,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洒在柜台上,积成一堆小小的白色山丘。
她抱来一只老母鸡。这是供销社后院养的,又肥又壮,鸡冠通红,每天能下一个蛋。她把老母鸡放在柜台上,老母鸡低头啄着洒落的白面,吃得咯咯叫,鸡爪子踩得白面粉末四处飞溅。
赵建军脸上那点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煤油灯,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明白了。白面喂鸡,他不如一只鸡。
“你在跟我说话?”苏秀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建军一个人能听到。
赵建军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旧军装的下摆在晨风里晃了两下,消失在供销社门口那条土路的拐角处。
第三章 全国劳模
苏秀禾没有再嫁人。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需要。她自己养得活自己,自己有房子,自己有地,自己有钱。供销社主任的月工资是三十六块,比县委书记还高两块钱。她自己养鸡养猪种菜种粮,空间里的两亩黑土每年能给她产出好几千斤粮食。她用粮食换布票、换工业券、换一切她需要的东西。她甚至托人从省城买了一套高中课本,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自学。她前世的文化水平不高,高中毕业就进了体校,这辈子她想补上。
三年后,她成了全国劳模。
进京领奖那天,她穿了一身蓝布新衣。是自己做的,款式简约大方,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台下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劳模代表。大领导把奖状递给她的时候,她双手接过来,微笑,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奖状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指纹。合影的时候,摄影师让她站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穿军装的军人,身板挺直,肩膀宽阔,胸前的勋章叮当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敬礼的时候手指绷得笔直,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
表彰大会结束那天,她从人民大会堂出来,北京的秋天干燥而清澈,阳光很好。宾馆门口有一个军人在等她。还是那个合影时站在她旁边的军人。他换了一套褪了色的旧军装,勋章还别在胸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苏秀禾同志,”他立正敬礼,声音洪亮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我是林振国,原西北军区某团团长,刚从部队退伍。”
她看着他。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皮肤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粝,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陕北高原上的星空。
“我读过您的事迹报道。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如果可以……”
他没有说完。苏秀禾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这是三年来自从她学会不哭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她说:“你是在追我吗?”
林振国立正,军姿标准得可以当教科书。他的手指贴着裤缝,背脊挺得比大会堂里的柱子还直,每一个字都像在向上级汇报军情:“是的,苏秀禾同志。我想追求你。”
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们。一个穿着蓝布新衣的女人,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站在宾馆门口,秋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银杏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全国劳模奖章,又抬头看了看他胸前那一排勋章。忽然觉得,真奇怪。这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被一个人一句话,说得心里发烫。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认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林振国同志,”她说,“你打算怎么追?”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食堂里拿的,他说,我怕你饿了。
苏秀禾接过馒头,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他。然后她咬了一口,白面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这是她用空间里种出来的小麦磨的面粉蒸的馒头,她自己没吃上,倒让食堂师傅先蒸了。
“行,”她嚼着馒头说,“算你通过第一轮。”
林振国站在她面前,表情认真而庄严,像在接受一个关于人生下半程的任务。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放下手,用不再年轻但依然温和的声音说:“谢谢苏秀禾同志。我会继续努力的。”
秋天的北京,银杏叶金黄金黄地铺了一地。她手里握着半个馒头,胸前别着全国劳模的奖章,对面站着一个刚退伍的兵。天高云淡,风从人民大会堂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蓝布衣角轻轻掀起。
她在心里对着前世那个躺在出租屋里等死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看,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但如果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