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夜开播
我继承了一个直播间。不是我主动继承的。上一任主播死了,我是他最后关注的人,系统自动把他的直播间转移到了我的名下。他是我大学室友,叫方旭,三年前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我只知道他后来做了主播,具体播什么不清楚,偶尔刷到过他的账号,封面是一张全黑的图片,粉丝数不多不少。
他的死讯是一周前传来的。跳楼,从租住的公寓顶层,凌晨三点。警方结论是自杀,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手机通讯记录里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没有接通。
我参加了他的葬礼。到场的人不多,除了他父母和我,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方旭他妈把一台手机交给我,说是方旭的遗物,里面有一些“和他工作相关的东西”。手机是锁住的,面容ID识别不了方旭的脸,密码我也不知道。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打算找时间去修手机的地方解锁。
然后那天晚上十二点整,抽屉里传来了直播提示音。
叮咚。有人关注了你。
叮咚。有人打赏了你。
叮咚。你的直播间已开启。
我打开抽屉,手机屏幕自己亮了。方旭那张全黑的头像出现在屏幕正中央,上方是一行系统提示,白色字体,在纯黑背景上格外刺眼。
直播间规则:
1. 开播必有观众死亡。
2. 死亡方式由榜一指定。
3. 主播无权终止直播。
4. 直播结束后,系统自动结算奖励。
我以为是什么恶作剧。方旭生前可能设置了定时开播,用了一个哗众取宠的标题来博眼球。我把手机拿起来,准备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然后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戴着黄色安全帽,站在某个没有护栏的楼顶边缘。夜风把他的背心吹得猎猎作响。
弹幕开始滚动。在线人数从0跳到了137,然后427,然后1023。弹幕内容只有两种:什么时候开始。今天谁死。
榜一出现了。他的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个模糊的红色圆形,像某种古老印章的图案。他刷了一个火箭。火箭的特效在黑色背景上炸开,金红色的光映在我脸上。他的弹幕只有一句话:今天我想看一个人掉进下水道。
我对着屏幕喊了一声“不要”。但麦克风权限不在我手里。屏幕里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转过身,开始往楼顶另一侧走去。手机画面跟着他移动,像有一台无形的摄像机悬在他身后。他走下消防楼梯,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在巷口停了下来。他面前是一个没有盖井盖的下水道口,里面漆黑一片,往外冒着潮湿的、略带甜腥的冷风。
他没有犹豫。一步踏空,整个人坠进黑暗里。画面定格在下水道口那一方黑洞洞的入口。几秒钟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水花溅起的响声。
弹幕疯了。
第二天早上,本地新闻推送了一则消息:昨夜凌晨,一名建筑工人酒后失足跌入未盖井盖的下水道,当场死亡。事发路段监控显示,该男子独自一人从工地走出,经过小巷时未注意前方障碍,失足坠落。警方排除他杀可能。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方旭的直播APP还在运行,后台数据显示昨夜在线人数峰值八千四百人,收到打赏金额折合人民币一万两千元。打赏收入已经自动转入一个绑定账户,账户名是方旭本人的名字。
我想起方旭跳楼的那个凌晨。他给我打了一通电话,我没有接。如果这个直播间规则是真的,如果那通电话是他最后的求救,那我就是在他坠落之前,唯一一个能接到他电话的人。
但我不确定。我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巧合,不确定那个建筑工人的死和我打开手机有没有关系,不确定方旭的死是不是也和这个直播间有关。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得再试一次。
第二章 榜一的点播
我试过关掉它。拔掉电源,屏幕依然亮着。按住关机键十秒,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黑了,然后重新亮起来。我把手机放进微波炉里,关上门,屏幕还在亮。微波炉的金属网格挡住了大部分信号,但那个直播APP完全不受影响。我用锤子砸碎了屏幕,碎裂的玻璃下,液晶面板依然在显示弹幕,只是画面多了一些裂缝。那些裂缝横亘在黑色背景上,像蛛网,又像血管。
我发现删除不了APP。它的图标是纯黑色的,没有名字,长按不会弹出删除选项。在手机设置的应用管理列表里根本找不到它,它不存在于任何系统记录中。但它就在桌面上,黑色图标,没有名字,像一块被挖掉的空洞。下午我对着浴室镜子翻看自己的手机相册,想找一张方旭以前的照片。相册里没有他的脸,但我注意到自己眼睛里的倒影。放大之后,我的瞳孔里倒映着手机屏幕。倒影中,那个黑色图标的形状隐约是方旭的侧脸。
凌晨十二点,第二天。
直播间自动开启。我坐在床上,手机靠在水杯上,屏幕正对着我的脸。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动,每一秒都在增长。五百,两千,一万,然后是两万。弹幕开始密集地滚动,内容和昨晚一模一样。什么时候开始。今天谁死。
榜一的ID划过屏幕。他刷了三个火箭,金红色的特效炸开时,我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弹幕跟在火箭后面,白色字体,简洁明确:地铁站,蓝衣服的小女孩。
我对着屏幕喊:“不要!求求你们了!”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但麦克风权限依然不在我手里。屏幕右上角的麦克风图标上打着一个红色的斜杠,那是平台系统控制的状态,主播无权更改。
画面切到了一个地铁站。我认出那是城南的四号线终点站,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刚下班的人靠在不锈钢椅子上打瞌睡,一对情侣在自动售票机前争吵,站台边缘站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白色的小雏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小包。她大概五六岁,正在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蓝衣服。小女孩。和榜一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试图把手机摔在地上。手举起来,指尖却松不开。屏幕像一块磁铁,牢牢吸着我的目光。弹幕越来越密集,在线人数突破了四万。画面里地铁站的广播响了:开往XX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隧道深处传来列车行驶的轰鸣声,站台上的风开始变强。小女孩站在黄线边缘,踮起脚尖往隧道方向张望。
弹幕在狂欢。小女孩的裙摆被风吹起来。蓝色裙摆上那些白色雏菊在站台灯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不要看。”我闭上眼睛,但画面已经刻进了视网膜。然后是列车驶过的声音,和弹幕同时炸开的尖叫。
第二天早上,本地新闻推送了四号线地铁站的意外事故。一名女童在站台边缘被进站列车擦碰,当场身亡。初步调查显示,女童的母亲在候车时因接听电话短暂松开手,女童自行跑向站台边缘。监控录像与目击者证词一致,排除刑事嫌疑。新闻配了一张打了码的现场照片,地面上散落着一只塑料小包和一只蓝色凉鞋。
那只凉鞋和昨晚画面里小女孩脚上穿的那只是一对。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眼泪流干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恐惧也解决不了。方旭大概也是发现这一点之后,才选择了跳楼。他把电话打给我,也许是想告诉我什么。也许不是求救,而是某种解法。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就从楼顶坠落了。
第三章 榜一的真面目
我停播了一周。手机埋进米缸里,米缸放在储物间最深处,上面堆了三层杂物。七天内没有任何消息推送,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任何陌生人死亡。第八天凌晨零点的闹钟响了,我特意设的。走到储物间,搬开杂物,打开米缸。手机屏幕亮着,直播后台弹出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平台系统,内容只有一行字:停播超过七天,惩罚模式启动。七天内因直播死亡的人数,将一次性结算。
我连夜赶到了方旭父母的家里。他妈妈头发白了一半,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抖。我问她方旭的直播间是怎么回事。她愣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旧鞋盒,里面装着一堆东西。方旭高中的学生证、几张发黄的奖状、一个坏掉的MP3、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前几十页是方旭的字迹,内容是他对这个直播系统的研究。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榜一。
“方旭当年也不是榜一。”他妈妈的声音很轻,“上一任主播叫韩松,韩松死后,直播间自动转到方旭名下。方旭研究了很久,想找到关闭直播间的办法。但他没来得及。”
我打开方旭的笔记本。其中一页被折了角,上面是他画的一张关系图。上任主播的名字、死亡方式、直播间的转移规则,全部用箭头连成一个循环。方旭在最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规则有漏洞。榜一必须是活人。
我回到家,把米缸里的手机拿出来。擦掉屏幕上的米粉粉末,打开直播间管理后台。这个后台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之前我以为它只是一堆冰冷的系统设置,但现在我发现,其中一个模块的代码和其他部分不一样。点进去,是一行提示:检测到连续直播天数不足,触发备用规则。第5条:若榜一本人在直播画面中出现,直播间自动进入关闭倒计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耳边的背景音是窗外的风声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方旭笔记本里那句“榜一必须是活人”和这一行提示重叠在一起。他把所有线索都留给了我,但他自己没用上。他不敢,或者来不及。
第二十一天。
我穿上了深蓝色的警服。不是戏服,是从派出所证物室借来的正式制服。袖口的折痕还在,胸口别着警号。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是红的,嘴唇因为连续几天没好好喝水而起了皮。
榜一刷了十个火箭。弹幕问:今天点谁?弹幕疯狂滚动,在线人数从十万跳到三十万、五十万、八十万。榜一回复了一行字:穿红衣服的警察叔叔。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那是我二十一天来第一次笑。弹幕更兴奋了,主播笑了,今天有好戏看。
我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调整角度,让镜头能完整地拍到我的上半身。身后是凌晨时分的城市,窗外是万家灯火。我往后退了两步,露出了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警服。镜头里我的脸很小,但衣服的颜色足够清晰。
“今天点的是穿红衣服的警察叔叔?我这里没有穿红衣服的警察。”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在安静的房间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但穿蓝衣服的,有一个。”
我往前走了一步,让脸占满整个屏幕。
“你们想看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妹妹。她穿着我送她的蓝裙子,跌进了地铁的轨道。她那天是一个人跑去找我的,她妈妈不知道她出门。我在派出所值夜班,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弹幕停了。不是没人打字,是直播间卡住了。系统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意外。屏幕下方那行在线人数还在跳动,但弹幕区一片空白。那个疯狂滚动了二十一天的白色弹幕洪流,第一次出现了断流。
“你们要我死,可以。但能不能换个死法?”我对着镜头笑,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它滚过鼻梁的时候痒痒的,滚过嘴角的时候咸咸的。“让我死在自己手里,别死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弹幕开始有人骂我。主播有病吧,玩不起别玩。那些字重新开始流动,但速度慢了很多。系统弹出了警告:主播请勿离开直播范围。死亡方式需由榜一指定。
我没有理它。我转身走向身后的窗户,推开玻璃。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屋都是。窗帘被风吹起来,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然后我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那种很急促的、用整个手掌拍打门板的敲法。一下,又一下。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对折了一次,纸面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上面的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别播了。我是你粉丝。
我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他穿着警服,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警服的肩章上缀着两颗星,和我借来的这件制服不一样。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的那张脸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方旭。
第四章 同一种制服
他没有死。他站在我面前,穿着和我同一套制服,警号不同,但肩章上的标记一模一样。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嘴唇干裂,眼眶下一圈青黑。
“你没死。”我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跳楼的不是我。”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长年累月的疲惫。他在茶几上打开那台旧手机的后台面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组我从未见过的系统日志。日志的每一行都用时间戳标注,最早的一条日期是方旭“死亡”的前一天。
“你手机上的直播间转移到了我名下。”我说。
“是我手动转给你的。每个主播可以在死亡之前把直播间转给下一个目标。转到自己名下是无效的,规则禁止循环继承。但这个规则有一个漏洞——系统只能识别法律意义上的死亡。我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证明,把直播间转给最后一个关注者。系统认为我已经死了,自动解除了我的主播权限。现在我是自由人。”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里有血丝。
“榜一不是你想象的观众。它是系统自己生成的高级账号,用来引导观众的集体意识,制造所谓的点播式死亡。但它也有一个漏洞——如果榜一本人出现在镜头前,系统的逻辑闭环就会断掉。因为榜一不能在点播死亡的同时成为死亡画面的组成部分。这是程序的底层矛盾,永远无法自洽。”
他转过来给我看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行系统提示:榜一权限已移交。接收者:方旭(身份已验证)。移交时间:今晚23:58。
“我花了两年入侵这个系统的后台。今晚我刚拿到榜一的管理权限。”他说。窗外忽然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红蓝交替的闪光映在我家窗帘上,把方旭脸上的阴影切成一条一条的。楼下有人在喊话:请保持冷静!请不要做傻事!显然有人看到了我推开窗户的动作。也可能是一直在追踪这个IP地址的警方终于锁定了定位。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要跳楼?”
“估计是。”方旭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警车已经围了一圈,拉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抬头往上看。其中一个人在用手持喇叭喊话,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不要冲动……有什么困难……可以帮您解决……”
“我这辈子最精彩的演出。”我看着窗外闪烁的警灯。红的光,蓝的光,交替照亮我身上的深蓝色制服。
方旭忽然转头看着我:“你真的愿意死吗?”
我看着楼下的警灯闪烁。那些红蓝交替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映在我身上这件借来的警服上。肩膀有点紧,袖口有点长,但颜色是正的,蓝色很深,像夜空中最暗的那一角。我想起四号线站台上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小女孩。想起她踮起脚尖张望隧道的姿势。想起那只掉在地上的蓝色凉鞋。
“不愿意。”我说,“我还没找到我妹妹的凶手。”
“我帮你找。”他说。
“为什么?”
他把那张纸条捡起来,对折,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纸条的边缘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已经有点软了。他拉上口罩,把帽檐压回原来的高度。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窗外的警笛声盖住了一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因为我是你粉丝,这句话是真的。”
方旭把那台旧手机放在茶几上,打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界面。系统日志的最底层,有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正在缓慢闪烁。他输入一串指令,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开始疯狂跳动,然后一层一层地熄灭。
系统崩溃的声音不是爆炸,不是警报。是一种很轻很细的碎裂声,像玻璃从中心开始出现裂纹,向四周扩散,最后整片瓦解。
直播间的画面卡住了。弹幕乱码。在线人数从一百万跌到零。屏幕黑了大概一秒,然后弹出了两个白字:再见。
与此同时,方旭的手机亮了。界面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提示,字体不再是系统默认的宋体,而是一种手写的、不太工整的字体,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以后不用播了。睡吧。
楼下的警笛声还在响。红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不停旋转的彩色光带。我站在窗前没有动。方旭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朝门口走去。他路过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个米缸。
“下次别用大米。用糯米。糯米阻信号效果好,古书上说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楼下的警戒线还没有撤,警灯还在旋转。深夜的街道被红蓝光映得像一个巨大的、没有声音的舞台。我一个人站在窗边,把那台旧手机翻到背面。手机壳内侧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不是我妹妹的照片,不是方旭的字迹。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边毛糙,折痕已经磨得发白。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播了。我是你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