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天,青山村的日头都烈得很。
地里的麦子抽穗,杂草疯长,家家户户都忙着下地薅草追肥,田埂上到处都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王招娣依旧被赵老妮安排在村东最荒的那片坡地,这块地土薄石头多,杂草比庄稼长得还旺,干一天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旁人歇晌的时候,三五成群聚在树荫下唠嗑,说的还是她的闲话。
有人说她心硬,不顾婆家死活非要闹离婚;有人说她太矫情,孩子生个病就小题大做;还有人跟着赵老妮的话头,骂她不守本分。
这些话飘进耳朵里,王招娣脸上没半点波澜。
她垂着脑袋薅草,指尖被野草划得一道道小口子,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泥土糊在脸上。
旁人都以为她被流言骂麻木了,被婆家拿捏得不敢反抗。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每一分委屈,每一次苛待,她都在悄悄记着。
白天在地里,她不急着跟人争辩,也不赌气偷懒。
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复盘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把一桩桩一件件捋得明明白白。
最先记牢的,是孩子生病那晚的事。
正月末,狗蛋高烧不退,赵老妮拦着不让求医,说小孩子捂捂汗就行,死活不肯拿钱。李大田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公道话,任由亲儿子受罪。
后来开春,狗蛋旧疾复发,赵老妮依旧拦着,半夜不准她抱孩子出门,拿断口粮、赶出门威胁。
这些事,当时不是没人看见。
院墙外住的王老太,夜里起夜,听见李家院里吵架;隔壁的张婶,那晚也隐约听见动静。
谁亲眼看见,谁亲耳听见,她一个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就是克扣口粮的事。
自打她跟李家撕破脸之后,婆婆赵老妮更是做得明目张胆。
正屋顿顿有稠饭,偶尔还有白面馍、鸡蛋,全都紧着婆婆和李二田。李大田也能吃上一碗像样的。
唯独她和狗蛋,天天清汤寡水的稀玉米糊,有时候半碗都不到。
傍晚分饭的时候,东院的刘嫂子好几次路过李家院门,都看见了;张婶更是偷偷来过几回,亲眼见过西厢房碗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还有重活压榨。
别人家地里活都是轮流干,男人干重活,女人搭把手。
可李家所有最累的活,挑水、劈柴、喂猪、薅荒坡地的草、夜里熬夜做针线给李二田攒娶媳妇的鞋和衣裳,全都压在她身上。
李二田整天游手好闲,啥活不干,回来还对她阴阳怪气。
村头的老支书傍晚巡田,好几次都看见她一个人在坡地干活,天都黑透了还没收工。
婆婆赵老妮到处造谣卖惨,颠倒黑白,说她不孝、花钱大手大脚、心野不顾家。
可村里人谁都心里有数,她王招娣在李家,比牛还累,比丫鬟还受气。
只是大家不愿掺和家务事,不敢得罪赵家老妮,不敢得罪李家本家。
王招娣不怪这些普通人的明哲保身。
她只默默把这些人证记在心里。
晚上收工回家,西厢房还是冷冷清清。
水缸是空的,灶台冷着,赵老妮故意不给她留水,也不给她留柴火。
她只能自己去村口井边挑水,一点点劈柴,勉强烧口热水给狗蛋喝。
狗蛋身子刚好,依旧怯生生的,不敢大声说话,看见奶奶和小叔子就往她身后躲。
孩子受的委屈,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夜里哄睡了孩子,她拿出藏在墙缝里的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捡来的糙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一笔一画,把白天记牢的事写下来。
谁看见什么,谁听见什么,哪天克扣口粮,哪天逼迫重活,哪天拦着不让给孩子看病,哪天在哪造谣。
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怕自己哪天被打压得太狠,脑子乱了,记不清这些细节。
只有写下来,才稳妥。
这些,就是她以后跟李家清算、到村里说理、堂堂正正离婚的底气。
婆婆赵老妮以为拿捏了她的吃穿用度,拿捏了全村人的口舌,就能逼她低头。
却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刻薄,每一次作恶,都被王招娣一一记下,变成了钉死李家的证据。
夜色沉沉,院里正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夹杂着赵老妮和李二田的说笑声。
那边热闹快活,这边孤冷隐忍。
王招娣握着那截短短的铅笔头,眼底一片沉静。
不急,慢慢来。
证据攒够的那天,就是她翻身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