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夜削苹果的人
我刚搬到这间合租房的时候,房东对我说了一句话。
“规矩只有一条:不要在晚上十二点之后去厨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窗户,脸埋在阴影里。那是八月末的傍晚,空气闷热得像蒸笼,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发出哮喘病人般的喘息声,但他的语气却让我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这是老房子的传统,遵守了就不会有事”。然后把钥匙交到我手上,转身下了楼。楼道里传来他拖鞋拍打水泥台阶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我根本没当回事。
这间合租房位于城西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里,三室一厅,月租九百,押一付一。我的室友叫林溪,二十出头,长头发,皮肤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每天朝九晚五,生活规律得像瑞士钟表。我们相处得很融洽,偶尔在客厅碰到会聊两句天气或者楼下那家新开的麻辣烫,然后各自回房。
搬进来头六天,一切正常。
第七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林溪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困意终于袭来。关了灯,闭上眼睛,正要滑进睡眠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厨房传来的。
“刷。刷。刷。”
那不是菜刀砍骨头的声音,也不是锅铲刮锅底的响声。它更轻,更细,更有节奏感。刀刃沿着某种弧面划过,带着果肉被切开的轻微摩擦声,每隔几秒重复一次。削苹果的声音。我小时候每天晚上我爸都会给我削苹果,刀刃沿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果皮像一条绿色的蛇一样从苹果身上剥离,垂进垃圾桶里。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十二点整。
那一夜我没有去厨房。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最后在削苹果的声音中睡着了。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停,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变成了某种和白噪音一样规律的存在,融进了我的睡眠里。后来我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最后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厅碰到了林溪。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晕。
“昨晚没睡好?”她端着水杯走过来,关切地皱起眉头。
“你昨晚在厨房吗?”我问。
“没有啊。”她喝了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十一点就睡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她没有追问,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阳光还是那么亮,饮水机还是发出咕噜噜的烧水声,客厅茶几上她昨天买的那束雏菊还好好地插在玻璃瓶里。一切都正常,正常到昨晚的声音像是我的幻觉。
第三晚,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11:59的时候,我坐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房间里的所有灯都关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我的脸。
12:00。
“刷。”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走廊里的声控灯没有亮,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薄纱。厨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我赤脚走过去,地板冰凉,每走一步都有微弱的吱呀声。我用指尖推开厨房的门。
林溪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长发散在肩上,站姿很放松,不像是在梦游。水槽上方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瓷砖墙上,影子的轮廓随着灯丝的微颤而轻轻晃动。她右手拿着水果刀,左手捏着一只苹果,刀刃沿着果皮缓缓推进。果皮从苹果表面剥离,一圈一圈盘绕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像一条绿色的蛇,始终没有断裂。垃圾桶里没有果皮,果皮全在她的手腕上。
我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我想说话,想问她为什么半夜削苹果,想问她为什么撒谎。但我的声带仿佛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无声的气流。
然后她转过头来。
她的身体没有动,腰部以上以一个缓慢的、非人的角度旋转,像一颗被拧动的螺丝。她的脸出现在灯光下,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个微笑很轻很柔,和她白天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在凌晨十二点的厨房里,在那把闪闪发亮的水果刀旁边,它看起来不属于任何表情。
“你要吃吗?”
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低头看向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里的苹果被削得干干净净,果肉惨白,在壁灯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然后我看到了垃圾桶。
垃圾桶里没有任何果皮。但桶底躺着一截削断的苹果皮,它不是绿色的,而是深褐色的,像被氧化了很久。果皮被人刻意摆成了某种形状,蜿蜒曲折,像一个人在纸上练习签名。
是我的名字。
我忘记了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记得我把门反锁了,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跳声震耳欲聋。我把手机拿出来,想报警,手指却抖得解不开锁屏。门外的走廊里,削苹果的声音还在继续。
刷。刷。刷。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地板上,背抵着门,听着那个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停止。天亮之后我打开门,厨房里空无一人,水槽被擦得干干净净,垃圾桶里空空如也。林溪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闹钟的响声和她按掉闹钟后的哈欠声。
一切正常。
第二章 监控里的真相
我在客厅里装了针孔摄像头。
不是那种需要打孔布线的高级货,就是网上花两百多块买的充电宝式微型摄像机,藏在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后面。镜头正对走廊,能拍到从两间卧室到厨房的全部动线。我测试了三遍角度,确认没有死角,然后把手机APP的通知开到最大音量。
林溪对我的怀疑一无所知。她还是每天早上微笑着跟我打招呼,还是每天傍晚从楼下超市拎着一袋水果回来。她的垃圾桶里偶尔会出现苹果核,但从来没有出现过苹果皮。一根都没有。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她:“你喜欢吃苹果吗?”
“还行吧。”她把一颗红富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了一口,嚼得脆响,“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经常买。”
她笑了笑,嘴角的酒窝一如既往。那个笑容在白天的阳光里看起来毫无破绽,但放在凌晨十二点的厨房里就不一定了。
摄像头装好后的第五个晚上,我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画面。
那天是周五,林溪跟我说周末要去邻市看一个设计展,大概周日晚上回来。她出门的时候拖着一个粉色的小行李箱,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在门口还回头冲我招了招手:“周一见!”
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看了部恐怖片,关掉电视的时候是十一点半。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架在床头,打开了监控APP的实时画面。
画面是黑白的,走廊里只有一盏夜灯亮着,光线微弱但足够看清人形。两扇卧室门都关着,厨房门也关着。一切静止得像一张照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快半个小时,眼皮开始打架。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画面动了。
时间刚好是十二点整。
走廊尽头那盏夜灯闪了一下。然后林溪的卧室门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睡裙,光着脚,从房间里走出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梦游,更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她穿过走廊,推开厨房的门,打开了壁灯。暖黄色的光从厨房里流出来,洒在走廊的地板上。
然后她开始削苹果。
和之前一模一样。背对着门口,右手拿刀,左手捏苹果,果皮一圈一圈绕在她手腕上,没有断裂。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我可以从她手腕的动作频率判断刀刃摩擦果肉的节奏。
刷。刷。刷。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我盯着屏幕,眼珠都不敢转。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的一点微光,照在我脸上。我逐渐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把水果刀的刀柄,和林溪平时用的那把不一样。那把是普通的削皮器,这一把是真正的水果刀,刀身窄长,刀尖微微上翘,手柄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清的花纹。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停下来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水槽边上,转过身,正对着走廊的方向。监控画面里她的脸被厨房的灯光照亮,表情平静,眼神清明,没有任何梦游者该有的茫然和涣散。她低下头,把手腕上缠绕的果皮取下来,一圈一圈地放进垃圾桶里。然后她蹲下来,用一支马克笔,在果皮上写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查了监控回放。把画面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变得模糊。
那个名字,是我。
我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我继续看回放。林溪把写好名字的果皮放回垃圾桶里,关了灯,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我的卧室门前停住了。她在我的门口站了大概几秒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正对着藏在绿萝叶子后面的摄像头。
她笑了。
那一刻我的血仿佛凝固了。她看着镜头,嘴角的弧度和平时的微笑一模一样,但那个笑出现在凌晨时分的走廊里,出现在她刚刚写完了我名字之后。她是在对我笑。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反复查看监控日期。昨天、前天、上周、上上周,每天都是这样。每天夜里十二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削苹果。画面里她一直是一个人,没有出现第二个人影。
但有一天的录像让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那是第八天凌晨的录像。画面里林溪没有出现,她的房门一直关着。十二点整,从右边打开的,不是她的房门,是我的。
我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了。
监控画面里的我穿着睡觉时穿的那件灰色T恤,光着脚,穿过走廊,推开厨房的门。我的步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脚步拖沓,像一个被操控的人偶,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流畅,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次的事。
我走进厨房,打开壁灯,从刀架上拿起那把水果刀。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站在水槽前,开始削皮。
果皮在我手中一圈一圈地盘绕,始终没有断裂。
削完最后一个苹果之后,监控画面里的我对着水槽,缓缓举起了水果刀。刀刃在壁灯下闪着寒光。我把刀举到了和眼睛平行的高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我自己的脸上,出现在凌晨时分的厨房里,出现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它不是微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带有情绪的笑。它只是一个弧度,嘴角机械地上扬,牵扯出脸部最标准的微笑轮廓。
但这个笑容出现在我自己的脸上。
我知道这一切不是我。我没有梦游症,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半夜起来做过任何事。可是视频里的人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身体,削着苹果,刻着我的名字,对着水槽举起刀刃。
她是谁?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厨房里削苹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
刷。
刷。
刷。
第三章 诊断书
我把监控视频拷进U盘,去了城东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国字脸,浓眉毛,胸牌上的名字是“何志勇”。他让我在接待室的塑料椅子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说你室友半夜削苹果?”
“对。”
我把手机里的监控截图给他看。林溪站在厨房里的背影,果皮绕在手腕上,水槽边放着削好的苹果。我把第八天凌晨的截图也调了出来,何警官把手机拿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还给给我。
“我查了你们那栋楼的户籍登记。你住的那套房子,登记在房东本人名下,目前居住的只有你一个人。这套房子没有合租登记。”
“不可能。”我说,“她叫林溪,上个月搬进来的。我们签了同一份合同。”
何警官翻开一份纸质档案,把其中一页转过来给我看。那是这套房子的居住登记记录,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登记的是上一位租客的退租信息。再往后,空白。
“没有任何叫林溪的人在系统里登记过。你确定她真的住在这里?”
我让何警官调了楼下单元门的监控。画面从十天前开始播放,每天早上的画面里,都是我独自进出单元门,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人。
“我每天早上跟她在客厅打招呼。”我说。
何警官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全国人口信息系统的查询界面,他输入了“林溪”两个字,勾选了所有年龄段,点击搜索。
“这个名字在全国只有三个人。一个七十二岁,住在海南。一个八岁,在黑龙江上小学。还有一个已经去世了,死亡时间是三年前。”
他把屏幕转回去。
“姜小姐,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你在压力下产生的幻觉?”
我愤怒地反驳,我怎么可能产生这么真实的幻觉。何警官没有和我争辩,只是合上档案说:“你先回去吧。如果有新发现,我们会联系你。”
我回到公寓,用钥匙打开门的瞬间,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做饭的油烟味,不是垃圾发酵的酸臭味。是一种潮湿的、略带甜腥的气味,像新鲜泥土被雨水浸泡后散发的味道。那股味道是从林溪的房间里飘出来的。
我敲了她的房门。没有人应。我握住门把手往下压,门没有锁。推开门的瞬间,那股味道扑面而来,浓烈到几乎让人作呕。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床,没有书桌,没有衣柜,没有任何生活用品。地板上积着一层薄灰,墙角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窗户的插销锈死了,玻璃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居住痕迹的房间。我坐在这间空房间的地板上,低头看到灰尘表面有一串脚印。是我的尺码,从门口走到墙角,然后折返。
最后一段脚印没有折返。它在墙角停住了,然后地面上出现了一组奇怪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某种潮湿的东西拖过灰尘留下的水渍。灰尘上有水渍,水渍还没有干。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空房间里冲出来,打开客厅那盆绿萝后面的针孔摄像机。拔出内存卡,插进手机,把视频进度条拖到前天凌晨。画面里的我从卧室里走出来,光着脚,穿过走廊,推开林溪的房门。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三小时后,门再次打开。我从林溪的房间里走出来,右手拖着一把水果刀,左手握着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现在的手。手指上有泥土,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我的手心和手背交界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被水泡过,边缘发白,不疼,但很深。
我报了第二次警。何警官来的时候带了一位社区医生,中年女性,姓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蹲在我面前,用医用手电照了照我的瞳孔,然后示意何警官先出去。
“姜小姐,”她坐在我对面,语气温和但笃定,“你最后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去年。”
“有没有查过脑部CT?”
“没有。”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我的面前。名片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地址在城郊。
“你有空可以来看看。不是说你一定有问题,只是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专业人士帮你一起理一理。”
何警官带着刘医生离开了。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和我每天听到的那一声一模一样。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张淡蓝色的名片。手机屏幕亮着,监控视频还暂停在我从林溪房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帧。画面里我的脸上挂着那个微笑,嘴角上扬,标准而空洞。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我的苹果削到了第三只。
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有人按住我的手腕,尖锐的针尖刺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注入静脉。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然后全身的肌肉开始松弛。
“病人醒了。”
“不,这是最后一次治疗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张病床上。日光灯明晃晃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墙壁是淡绿色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盒药。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干净、陌生、令人不安。
主治医师坐在我床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大概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胸牌上的名字被口袋边缘遮住了一半。他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某种专业之外的疲惫。
“你室友的案子,想起来了吗?”
“我没有室友。”
“对,你一直都一个人住。她是我们的护士,一直在照顾你。但那天晚上……”
他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把水果刀。刀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顺着血槽淌下来,沾满了我的手指。脚下躺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睡裙,长头发散落在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她的胸口插着同一把刀,身边滚落着一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肉惨白,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她的手伸向我,手指微微蜷曲。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和我手指上戴的这一枚一模一样。
“你杀死了你的室友。”医生说,“这是三年前的案子。你因为精神分裂症被免予刑事处罚,但需要接受强制治疗。三年来,你一直活在自己的幻觉里。你以为你刚搬进来,以为你不认识她,以为她每天半夜在厨房里削苹果,以为她把你的名字写在果皮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许多。
“但那个半夜削苹果的人,一直都是你。你削的每一个苹果,都是给她削的。你来医院之前,每天给她削一个苹果,放在她病房门口。她走了之后,你还在削。只是你不记得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拇指内侧有一道白色的旧伤疤,是几年前被刀刃割伤后愈合的痕迹。
“我记起来了。”我说。
“很好。”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苹果形状的水渍,日光灯管在它旁边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我记忆里那个削苹果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摆动,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如果我是凶手,那我削的那些苹果,谁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