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般的寒冷不断侵入身体,就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骨头的缝隙疯狂钻入血肉深处,也终于让陆烬那原本已经模糊不清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恢复过来。
陆烬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随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骗昏暗的石头,向有光的地方看去,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岭则犹如一头头蛰伏于黑暗中的古老凶兽般静静盘踞着,山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耳边除了呼啸不止的风声之外,还隐隐能够听见某种若有若无的低沉兽吼从山脉更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
陆烬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山洞之中,竟是黑风山脉。
陆烬的眼神恍惚了片刻,脑海中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也终于一点点重新浮现出来:燃烧的黑炎,满地尸体,韩枭那张阴冷而扭曲的脸,以及那场仿佛能够毁灭一切的疯狂厮杀。想到这里,陆烬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原本还有些迷茫的眼神也在瞬间彻底清醒过来。
“娘?!”他几乎是本能般猛地爬起身来,可这一动作却直接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剧烈的疼痛顿时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重新栽倒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体。然而此刻的陆烬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疯狂地朝四周望去。
下一刻,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不远处,妇人正安静地躺在他旁边。她身上依旧披着那件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的旧衣,那张原本总会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而那双曾经无数次温柔望向陆烬的眼睛,也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陆烬的脑海之中仿佛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一片空白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剧痛,比胸口和肩膀的伤加起来还要疼上一万倍。
“娘……”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整个人连滚带爬地跪到了妇人身旁。
他双手紧紧抓住妇人的手,“娘!醒醒……娘!!”那声音越来越沙哑,到最后甚至已经近乎嘶吼,在空旷的山谷间不断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大片寒鸦,可妇人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陆烬的眼睛一点点红了,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决了堤,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妇人的衣襟上。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了一般,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痛苦让他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起来。他从小便没有父亲,这些年以来一直都是母亲拖着病体将他一点点养大。
而现在,她死了。
陆烬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
“啊……!!”那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嘶哑而绝望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山谷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沙哑而古老的声音忽然缓缓响起。
“哭够了么。”
那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穿过所有的悲伤和耳鸣清晰地落在他的意识里。陆烬的身体猛地一震,下一刻他胸口那道黑色神纹忽然开始缓缓亮起,一缕缕漆黑火焰自胸口升腾而出。
而在那不断翻腾燃烧的黑炎中央,一道披着残破黑袍的虚幻身影终于缓缓浮现。祂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面孔,只有一双淡金色的眸子正冰冷地注视着陆烬,目光穿过黑炎与风雪的间隙,落在少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灰烬。
陆烬死死盯着祂,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那种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娘不会死。”
空气沉寂了片刻,寒风卷过山林吹动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灰烬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那双淡金色眸子之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丝毫情绪:“弱小的人,总会失去东西。”
陆烬的拳头骤然握紧,体内那些尚未彻底平息的黑炎也在这一刻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火焰从指缝间窜出舔舐着手背。可灰烬却根本没有在意,祂只是缓缓低下头看向妇人的尸体,沉默了片刻之后,那道沙哑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不过,她未必真的死了。”
陆烬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出现了光亮,那光亮微弱却灼热,像是灰烬深处被重新拨燃的一粒火星:“你什么意思?!”
灰烬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抬起了手掌,漆黑的火焰在祂掌心之中不断翻腾燃烧,火苗跳动间映得祂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忽明忽暗:“你可知道,我是什么。”
陆烬死死盯着祂没有说话,胸膛剧烈起伏着。
灰烬缓缓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眸子之中仿佛有无尽的岁月正在缓缓流淌,无数个纪元的日出日落都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古神,终焉与灰烬的执掌者,也是曾经站在这片天地最顶端的存在。”
随着这句话落下,原本呼啸不止的风声仿佛忽然变得更加剧烈,而整片山林则像是因为那句话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连远处那些低沉的兽吼都消失了。陆烬的脑海之中再次浮现出昏迷之前看到的那场梦境。崩塌的天地,燃烧的苍穹,以及那十二道仿佛与天地齐平的恐怖身影。原来那些画面竟然全部都是真的,不是什么幻觉,不是什么噩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灰烬缓缓低下头:“远古时代,天地之间共有十二位古神,祂们分别掌控着不同的权柄,凌驾于众生之上,至于凡人口中的修炼,也不过只是从神明力量之中窃取而来的一丝残渣罢了。
后来神战爆发,十二古神相互厮杀,天地崩毁,世界破碎,而祂们陨落之后,神性与力量却并没有真正消失。”
说到这里,灰烬缓缓抬起手掌,在黑炎翻腾之间一截燃烧着淡淡黑火的指骨终于缓缓浮现出来,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陆烬的呼吸骤然一滞,那正是自己体内的那截指骨,他认得它的形状,认得上面每一道细密的纹路,因为那是他亲手从矿洞深处触碰过的东西。
“每一位古神死后都会留下一部分神骸,那可能是一截指骨,也可能是一滴神血、一颗眼睛、一块心脏,甚至仅仅只是一根头发。而这些神骸之中都残留着神明生前的力量,获得神骸的人便能继承部分神性。”
陆烬的眼神剧烈震动着,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所以……我体内的力量……”
“是我的神骸。”灰烬淡淡开口,“也是你昨夜能够活下来的原因。”
陆烬沉默了,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真正明白自己究竟接触到了什么东西。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力量,也不是什么矿脉污染,那是神,真正属于神明的力量,是远古时代站在万物顶端的存在所留下的遗物。
就在这时灰烬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沙哑,更加缓慢:“不过,神骸并非恩赐。它更像是一种诅咒,因为你每一次使用它,你的血肉、意识与灵魂都会被逐渐侵蚀,直到最后你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新的‘灰烬’。”
陆烬的身体微微一僵,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自己彻底暴走时的画面。深黑的双眼,失控的黑炎,以及那种仿佛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那一刻的他甚至已经不像是一个人,而更像是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连吴老死前眼中的恐惧都没有让他产生半分波澜。想到这里陆烬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母亲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风雪不断落下,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上,天地之间安静得可怕,灰烬始终站在黑炎之中,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也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
不知过去了多久,祂忽然再次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沙哑低沉。
“想救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