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第三日,该办洗三礼了。
洗三是老规矩。孩子出生三日,亲友们聚在一起,用香汤给孩子沐浴。求个干干净净、平平安安。
两家人一商量,干脆合办。
“反正是同一日生的。”柳如烟在信里对沈秋华说,“省得你办一场我办一场,折腾。”
沈秋华回了一个字:“好。”
洗三礼设在谢府。
谢家的院子大,正厅宽敞,能摆下好几桌。
一大早,江怀瑾就带着夫人和闺女过来了。柳如烟还没出月子,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抹额,手里抱着女儿。
“你慢点。”江怀瑾扶着她下轿。
“我没事。”柳如烟说,“又不是纸糊的。”
沈秋华在二门接她们。她也没出月子,同样裹得厚实。两个女人见了面,先互相打量了一番。
“你瘦了。”柳如烟说。
“你也瘦了。”沈秋华笑了笑,“这几天你闺女闹不闹?”
“闹。”柳如烟叹气,“白天睡,夜里哭。我跟怀瑾轮着抱,累得腰都快断了。”
“我家那个倒是安静。”沈秋华说,“不哭不闹,就是不吃奶。急死人。”
“还不吃?”
“吃得少。稳婆说有的孩子就这样。慢慢来。”
两个女人说着话,进了正厅。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江家的、谢家的,坐了好几桌。桌上摆着红鸡蛋、面条、糕饼,还有一盆盆的香汤。
香汤是艾草、槐枝、葱白煮的。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草药味。
洗三的仪式由谢老太君主持。
谢老太君是谢铮的母亲。六十多岁,满头银发,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她年轻时跟着谢老将军上过战场,见过血。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很是威严,说话中气十足。
“把孩子抱过来。”她坐在上首,放下拐杖。
稳婆先抱了谢家小子过去。
小家伙被脱了衣裳,光溜溜的。他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众人。
谢老太君接过孩子,端详了一会儿。
“像他爷爷。”她说,“一样的闷。”
众人笑了。
稳婆把香汤倒进铜盆里。老太君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轻轻把孩子放进水里。
洗三有讲究。一边洗一边要说吉祥话。
“先洗头,做王侯。”老太君说。
她用手沾了水,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顶。
孩子没有反应。
“再洗肩,做高官。”又拍了拍肩膀。
孩子还是没有反应。
“洗洗腰,福气到。”
水珠顺着孩子的小身子往下流。他眨了眨眼,依然一声不吭。
老太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这小子,沉得住气。”她说。
洗完了,稳婆把孩子抱起来,擦干,裹上新被子。
接下来该洗江家丫头了。
江时妧被抱过来的时候,还在睡觉。她窝在被子里,小嘴嘟嘟的,睡得很香。
“这孩子倒是心大。”柳如烟笑着说,“这么热闹都吵不醒。”
老太君接过她,也端详了一会儿。
“这丫头生得好。”她说,“白白净净的,像个面人儿。”
她把孩子放进香汤里。
“先洗头,做王侯。”
水一沾到头上,江时妧猛地醒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
“哇——”
哭声炸开了锅。
那声音又尖又亮,把旁边喝茶的江怀瑾吓得手一抖,茶洒了一袖子。
“怎么了?怎么了?”他赶紧站起来。
柳如烟捂着脸,不好意思看。
老太君倒是不慌。她稳稳地托着孩子,继续洗。
“再洗肩,做高官。”
江时妧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哗地流。小手小脚乱蹬,溅了老太君一身水。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丫头嗓门大。”老太君说,“将来谁娶了她,家里一定热闹。”
柳如烟红着脸说:“老夫人见笑了。”
老太君没在意。她从容地把孩子洗完,递给稳婆。
“裹好了,别着凉。”
江时妧被包进被子里,还是哭。哭得抽抽噎噎的,小身子一颤一颤。
旁边,谢家小子安静地躺在榻上。
他听见哭声,慢慢转过头。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又朝江家丫头的方向看了过去。
春桃站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两个小家伙。
她看见谢家小子又伸出了手。
那只小手慢慢伸过去,够不到。他又缩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了过去。
还是够不到。
春桃忍了忍,忍不住了。她悄悄挪过去,把江家丫头的被子角往谢家小子那边拉了拉。
两个孩子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点。
谢家小子的手碰到了江家丫头的被子。
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抓住了被角。
江时妧的哭声忽然小了下去。
她抽噎了两下,打了一个嗝,然后慢慢地不哭了。
她睁开眼,红红的眼睛看着头顶的灯笼。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睡着了。
众人都看呆了。
“这……”柳如烟张了张嘴,“怎么不哭了?”
沈秋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小家伙的手还抓着人家的被角,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做过。
“谁知道呢。”沈秋华笑了笑。
洗三礼继续。亲戚们开始送贺礼。
江怀瑾送了一对玉锁,说是给孩子辟邪的。谢铮送了一对银手镯,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吃酒席。
江怀瑾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
“谢兄,你说这俩孩子是不是前世就认识?”他端着酒杯说,“怎么一碰到一起就不哭了呢?”
谢铮看了他一眼:“前世的事,谁知道。”
“我看像。”江怀瑾咂了咂嘴,“你看你家小子,平时谁都不理。就对我闺女不一样。”
谢铮没接话。
沈秋华在旁边听见了,笑着对柳如烟说:“你家大人今日话真多。”
“他喝多了。”柳如烟说,“别理他。”
酒席吃到下午才散。亲戚们陆陆续续走了。
柳如烟抱着闺女准备回家。江时妧还在睡,睡得很沉。
“秋华,我们先回了。”柳如烟说,“改日再来看你。”
“好。”沈秋华送她们到门口,“路上慢点。”
江家的马车走了。沈秋华回到屋里,看见谢铮正站在榻边,看着两个孩子睡过的地方。
那里空空的。谢家小子一个人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走了。”沈秋华说。
谢铮嗯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铮转过身,“我去书房了。”
他走了出去。
沈秋华抱起儿子,轻轻拍着。
“知堼,你以后还会看见那个丫头的。”她小声说,“你们住得近,隔一条巷子而已。”
孩子没有理她。他闭上了眼,像是不想听了。
沈秋华笑了笑,把他放回榻上。
傍晚的时候,春桃来送东西。
她是柳如烟派来的,送了一篮子红枣,说是给谢夫人补血的。
沈秋华留她喝茶。
“春桃,你家小姐今日回去闹了吗?”沈秋华问。
“没有。”春桃摇摇头,“小姐一直在睡。奶娘说她是哭累了。”
沈秋华笑了:“那小子呢?你家小姐不在旁边,他哭了没有?”
春桃想了想:“没有。公子还是一声不吭。”
“那倒是。”沈秋华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不哭。也不知道像谁。”
春桃喝完茶,起身告辞。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来了。
“谢夫人。”她压低声音,“奴婢有一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说。”
沈秋华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就是……”春桃犹豫了一下,“今日洗三的时候,奴婢看见小公子抓住了小姐的被子角。”
“我看见了。”沈秋华说,“怎么了?”
“后来……”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小姐被抱走了。小公子的手还伸着。他抓了空。”
沈秋华愣了一下。
“他没哭。”春桃赶紧说,“但是他的手一直伸着。后来奴婢把他放进被子里,他才缩回去的。”
沈秋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别跟别人说。”
春桃点点头,小跑着走了。
沈秋华回到屋里,坐在榻边。
儿子又醒了。他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落在窗纸上,淡淡的。
沈秋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知堼。”她轻声说,“你是不是想她了?”
孩子没有回答。
他眨了眨眼,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沈秋华笑了。
她吹灭了灯,屋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那点月光正好落在榻边,照着那个安静的小人儿。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又伸了出来。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