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盟主选举大会已经办了三天了。
擂台就搭在华山脚下的解剑坪上,八丈见方,周围插满了各门各派的旗帜。华山派的飞鹤旗、少林寺的禅杖幡、武当派的太极图、峨眉派的佛光锦,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坪上站满了人,有来比武的,有来观战的,有来贩卖瓜子花生小马扎的。整个武林都来了,因为上一任盟主在半年前病逝,临终前没有指定接班人,只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下一任盟主,要找一个能让大家都吃饱饭的人。”
这句话在各派之间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有人认为老盟主的意思是要找一个善于经营的掌门,能把武林联盟的账目管好;有人认为老盟主在隐喻,指的是心怀天下苍生之人;还有人认为老盟主临终前神志不清,说了胡话,不如按老规矩比武定胜负。最后各派达成妥协:还是比武。但加了一条规矩——每位参赛者除了比武之外,还要展示一项“让大家都吃饱饭”的本事。
这就难倒了一众高手。华山派掌门展示了剑法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华山派财务管理手册》,说这是他亲自编写的,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开源节流。评委们翻了翻,发现第一章标题是“削减弟子伙食费之我见”,当场脸就黑了。少林方丈展示了一套罗汉拳,然后让弟子端上来一锅素斋,说是少林寺的秘制罗汉菜。评委们尝了一口,发现是白水煮豆腐,连盐都没放。武当掌门的清风剑法赢得了满堂彩,但他展示的本事是炼丹术,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说这是他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辟谷丹,吃一颗可以三天不吃饭。有个评委咬了一口,崩了半颗牙。
三天的擂台打下来,各派高手互有胜负,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所有评委都点头。大家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打架容易,让人吃饱饭难。
到了第四天傍晚,擂台边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来比武的。他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和一个泥炉灶,灶膛里的炭火还红着,锅盖缝里往外冒着白汽。他停稳板车,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解剑坪。那香气霸道得像一记重拳,所有人同时停止了说话,转头看向了那口锅。锅里是红烧肉。每一块肉都切成寸许见方,肥瘦相间,在酱色的汤汁里微微颤动。肉皮被煎得金黄起泡,瘦肉酥而不散,肥肉在火光下晶莹剔透。
那人从锅里捞出一块肉,放在白瓷碗里,浇上一勺浓汤,端到了评委席前。华山派掌门正在吃一块肉。肉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好吃到哭的那种夸张,是一种极安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的表情。他嚼了三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起头看了看灶台后面那个穿着油渍麻花围裙的年轻人。
“你是谁?”
“在下赵一口。一口两口的一口。”
“哪个门派的?”
“没有门派。我是城南饭馆如意楼的厨子。”
整个解剑坪陷入了沉默。一个厨子,推着一口锅,闯进了武林盟主选举大会。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但更让人没法信的是,所有尝过他菜的人,包括评委和落选的掌门在内,都把票投给了他。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也不是因为他德高望重,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想到了同一件事:如果以后武林盟主是他,每次开武林大会都有红烧肉吃。
如意楼原来不叫如意楼,叫赵家饭馆,是城南最破的一家馆子。灶台只有两个眼,桌子只有四张,菜单上只有三样菜:红烧肉、炒青菜、白米饭。赵一口接手之前,掌勺的是他爹。他爹掌勺的时候饭馆还有八张桌子,传到他手里只剩下四张,另外四张被他爹变卖换了酒钱。赵一口今年二十五岁,从十二岁开始颠勺,练了十三年。他切菜的刀法是日复一日剁排骨剁出来的,他掌握火候的眼力是几千锅红烧肉炖出来的,他翻锅的腕力是一天三百份盖浇饭练出来的。他不会武功,但他会做菜。他在灶台前练出来的腕力和眼力,让他在站上擂台的时候腰杆笔直,颠勺翻锅的那只右手稳如泰山。
新盟主上任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整顿武林。赵一口站在擂台中央把围裙系紧,打了个响亮的结,说:“先把食堂改了吧。”
他上任后颁布的第一道盟主令,不是讨伐魔教,不是整顿门派,而是改革武林食堂。他规定以后武林大会不再提供干粮和冷水,改成现炒热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他安排各派弟子轮流去后厨帮工,不会切菜的学切菜,不会烧火的学烧火。他说,刀法是刀法,刀工是刀工,刀法好的人刀工不一定好,但刀工好的人用刀一定稳。这句话后来被武当派掌门写进了武当内训的扉页。
第二道盟主令,是召开武林美食大会。各大门派各自派出厨艺最好的弟子,在华山脚下搭灶比赛。少林寺做素斋,峨眉派做川菜,武当派做药膳,丐帮做叫花鸡。这场美食大会后来成了武林的传统,每年秋天举办一次,比武林大会还热闹。以前各派掌门见面都是问“今年招了几个新弟子”,现在是“你家那个红烧狮子头配方改良了没有”。
第三道盟主令,赵一口宣布他要亲自下厨,请全武林吃饭。那一顿饭做了三天三夜。赵一口的灶台就搭在擂台原来的位置上,旁边架了二十口大锅,各派弟子轮流添柴烧火。他一个人炒了十八锅菜,做了七样拿手绝活:红烧肉、酱爆猪肝、葱烧海参、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开水白菜。最后压轴的是一个九层高的蒸笼,掀开盖子之后里面是一尊用糯米粉塑成的少林寺大雄宝殿模型,门窗梁柱纤毫毕现,飞檐上还蹲着米粒雕的小兽。十八罗汉立在殿前,每一个都是冬瓜雕的,面容各异,有的怒目,有的低眉,有的拄着禅杖,有的托着经书。全武林的人都吃撑了。没有人打架,没有人争吵,没有人提正邪之分。因为所有人的嘴都忙着咀嚼,腾不出空来吵架。
江湖上名声最响亮的魔教教主段千山听说换了新盟主,亲自带队来踢馆。他带了十二护法,都是刀口舔血的高手,一字排开站在解剑坪上,气势压得围观群众纷纷后退。赵一口当时正在厨房里剁排骨,听到消息连围裙都没解,拎着菜刀就出去了。
段千山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油烟味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还在滴着酱油的菜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改变魔教命运的话:“你就是新盟主?”
“对。你吃了吗?”
段千山愣了一下。他活了四十多年,踢过无数次馆,没有一个人在开打之前问过他“吃了吗”。他说没有。赵一口说我给你炒两个菜。段千山说好。
赵一口在擂台上支起炉灶,当着满山遍野正邪两道的人马颠勺翻锅。铁锅在他手中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火苗从锅底窜起三尺高,映得他额上的汗珠如铜汁般滚落。醋倒进锅沿的瞬间滋啦一声焦香炸开,围在最前面的几个魔教护法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第一道是糖醋排骨,骨酥肉烂,酸甜汁挂在排骨上能拉出丝。第二道是麻婆豆腐,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层层叠叠地铺在舌尖上,吃第一口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咽下去之后整个喉咙都在发烫。段千山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我吃了四十年的饭,今天才算吃到了真正的一道菜。”他看着赵一口,又补了一句:“要是天天能吃这个,当正派也行。”
全场哗然。魔教护法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也吃了。十二护法一人端着一碗米饭,围着那锅麻婆豆腐,吃得满头大汗。最年轻的那个护法甚至连碗底的汤汁都用馒头擦干净了。
段千山没有食言,回去之后宣布魔教归顺武林联盟,条件只有一个:每周提供一次伙食。赵一口答应了。他在盟主令上写了一条:每周五为武林伙食日,各派轮流承办,标准不低于四菜一汤。这一条后来被刻在了解剑坪旁的石碑上,和华山剑法的心法口诀并排而立。
赵一口当了十年盟主。十年间,武林没有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械斗。各派之间有了矛盾,不再约架,而是约饭。谁输了谁请客。这个规矩是赵一口定的,他说打架伤和气,做菜也伤和气,但做菜伤的和气吃完就补回来了。十年期满的时候,赵一口宣布卸任。他在卸任大会上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炒了多少菜,而是他在任期间全武林新增了四十七个门派食堂,培养了两百多个会颠勺的侠客,以及没有一个人因为门派纷争而丧命。
新任盟主是他的徒弟。徒弟叫小石头,原来在赵家饭馆门口讨饭,被赵一口收进厨房学艺,后来成了如意楼的大厨,又成了武林盟主。小石头上任后的第一道盟主令是:把如意楼那口老铁锅抬到解剑坪上,供起来,作为武林圣物。
很多年以后,江湖上还在流传赵一口的故事。说他一把菜刀降服了魔教,说他一锅红烧肉统一了武林,说他是武林史上唯一一个不会武功却让所有高手都心服口服的盟主。但这些故事,赵一口自己从来不提。他卸任之后回到了城南的如意楼,继续掌勺。如意楼还是只有四张桌子,菜单上还是只有三样菜:红烧肉、炒青菜、白米饭。每天傍晚他炒完最后一锅菜,会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台旁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喝一碗米汤。有人来吃饭,他就站起来。没人来,他就坐着看街。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石墩上喝米汤的中年男人曾经是整个武林的主人。但偶尔会有背着剑的年轻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走进如意楼,不看菜单,直接说一句:“赵师傅,来一份红烧肉。”赵一口应一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生火,切肉,颠勺。铁锅在灶火上翻飞,油烟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窗外解剑坪的方向,那块刻着“每周五为武林伙食日”的石碑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