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是个骗子。这件事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今年三十二岁,生在淮北一个叫蚂蚱集的小镇上。他爹是集上卖老鼠药的,用他自己的话说,祖传的手艺就是说瞎话。他爹能把老鼠药说成长生不老丹,能把一包草木灰说成昆仑山上的万年雪莲,能把一颗过期的山楂丸说成少林寺的大还丹。他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三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只骗了蚂蚱集。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爹没骗着,你替爹去骗。
马三含着泪点了头。那年他十二岁。
二十年来,马三干过无数行当。卖过假药,算过假命,扮过高僧,装过道士。他在关外贩过狗皮膏药,在江南摆过算命摊子,在京城琉璃厂卖过假古董。他装的每一个身份都有一个共同点:装得太像了。
不是像到让人将信将疑,是像到让人五体投地。
他在洛阳扮游方道士的时候,有个老员外请他给新宅看风水。他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了半个时辰,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老员外吓得脸都白了,问先生是不是宅子不干净。他叹了口气,说不是宅子,是井。这口井打在一条阴脉上,若不填了,三年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老员外深信不疑,当场掏了一百两银子请他做法。他做了三天法,在井边烧了二十斤黄纸,临走还给老员外留了一道符。后来他听说,那口井真的被填了,老员外还逢人就夸那位马道长法力高深,活神仙下凡。
但这种事对马三来说,只是家常便饭。他最得意的一次是在扬州。他扮成一个落难的举人,骗了扬州知府半个月的饭。起因是他路过知府衙门,走得累了,想进去歇脚。门房不让进,他灵机一动,整了整衣冠,说有要事求见知府大人。知府问他何事,他说他有一幅祖传的王羲之真迹想献给朝廷,但路上被山匪劫了,只剩下一封举荐信,信是当朝首辅写的,也被山匪撕成了两半。他从怀里掏出半张旧纸,上面确实盖着一个模糊得看不清字迹的红印。知府大惊,以为他是首辅的人,连忙设宴款待,让他在府上住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知府终于找机会派人去京城核实,派出去的人还没走到城门,马三已经收拾包袱走人了。
他这辈子骗过的人不计其数。但他从来没有骗过江湖人。因为他知道,江湖人的拳头比普通人的钱袋硬。普通人不信你,最多骂你两句。江湖人不信你,可能会打断你的腿。
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江湖。直到那天傍晚。
马三那时候正在豫中一个小镇的茶馆里喝茶。他扮的是一个游方的算命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拿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块布幡,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大字。这个角色他已经扮了两年,熟得不能再熟。茶馆里的客人不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盘算着下一站去哪里。这时候门帘一挑,进来一伙人。
他们穿着一色的青布劲装,腰佩制式弯刀,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留着短须,面色阴沉。他走到马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说:“敢问阁下可是马神仙?”
“贫道姓李。”他下意识地扯了个谎。
那汉子笑了一声。“马神仙不必自谦。您的事迹我们早有耳闻。洛阳填井、扬州献书,都是您的手笔吧?”
马三的笑容僵在嘴角。他迅速扫了一眼对面这伙人,数了数,一共六个。六把弯刀,六个江湖人。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掐了一下大腿,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不是做梦。
“各位是?”
“青龙帮。”
马三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青龙帮是豫中一带最大的帮派,势力不比那些名门正派小。他一个跑江湖的骗子,什么时候招惹上这种人了?
“几位找我有什么事?”
那汉子单膝跪地,右手按住左肩,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帮派大礼:“青龙帮恭请马神仙出任武林盟主。”
马三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瓷片蹦了一地,茶水溅湿了他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盟主周问天病逝。老盟主临终前没有指定接班人,只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下一任盟主,要找一个不说真话的人。”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青龙帮帮主耳朵里。帮主反复琢磨,觉得“不说真话的人”不是指骗子,而是指懂得韬光养晦、不露锋芒的高人。恰好就在这时候,马三在豫中一带摆摊算命,把一个当地富商骗得心服口服。这件事传到青龙帮,帮主一拍大腿:就是他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马三坐在青龙帮总舵的虎皮椅上,面前跪着一百多号帮众,每个人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崇敬。帮主亲自给他端茶倒水,说马神仙,老盟主说了,要找一个不说真话的人。您这辈子就没说过真话,说的肯定就是您了。马三端着茶杯的手在发抖,说万一老盟主说的不是我呢。帮主说不是您还能是谁,我们调查过了,天下骗子虽多,但骗得像您这么登峰造极的,只此一家。
马三无话可说。
当天晚上他被安排在最上等的客房里,床是紫檀木的,被褥是绸缎的,案上摆着上好的龙井和新鲜的桂花糕。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雕花,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跑。但他推开窗户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值夜的帮众,刀在月光下发着寒光。他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江湖。天下各大门派的掌门都收到了青龙帮的请帖,上面说新盟主已定,请各位掌门前来观礼。请帖的最后署名是“马神仙”。各大门派面面相觑,这个马神仙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但青龙帮是豫中第一大帮,面子总是要给的。于是各派掌门带着弟子陆续赶到了青龙帮总舵。
马三坐在正厅的最高处,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真的玩大了。
他认识底下的一些人。不是本人,是名字。华山派掌门、少林寺方丈、丐帮帮主,这些人他以前只在酒楼说书先生的口中听过。现在他们就坐在他面前,端着茶,等他开口说话。马三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诸位英雄,”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老盟主周老前辈临终前留下了一句遗言。他说下一任盟主,要找一个不说真话的人。”
底下一片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骗子,凭什么当武林盟主。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我想通了。周老前辈为什么要找一个不说真话的人?因为真话太直接。真话解决不了的问题,谎话能解决。”
华山派掌门挑了挑眉。“比如?”
马三说:“比如两个门派争一片山头。真话说,这片山头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让。对方也说,这片山头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不能让。真话对真话,就是打架。但谎话不一样。谎话可以说,这片山头的风水最近不太好,山底下压着一条白蛇,明年春分会破土而出。不如两家都搬到山下去,守着山口,白蛇出来的时候一起抓,蛇胆平分。”
他停了一下,底下有人在窃窃私语。华山派掌门眉头紧锁,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就是谎话的用处。”马三继续说,“真话让人站直了,谎话让人转弯。江湖这些年打了太多架,有太多的真话撞在一起,撞得头破血流。周老前辈临终前想明白了,接替他的人不应该是最能打的那一个,也不应该是名声最响的那一个。应该是最会说话的那一个。哪怕说的是谎话。”
少林方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丐帮帮主摸了摸自己油光光的胡子,点了点头。底下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响,有人在说“有道理”,有人在说“不愧是老盟主挑的人”,有人在说“原来骗子才是真高人”。马三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稳如泰山。这是他二十年来练出来的本事,哪怕裤裆里藏着一条蛇,脸上也能带着普度众生的微笑。
就这样,马三当上了武林盟主。
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他没有去剿灭魔教,而是把帮主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张单子。单子上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门派、住址和欠款金额。“这些人都欠我钱。”马三说,“你替我去要。”帮主接过单子看了看,上面有洛阳的老员外,一百两;苏州的杂货铺老板,三两;开封的布庄掌柜,五两。最大的一笔是扬州知府,半个月的饭钱,折合纹银二十两。帮主看着这张单子沉默了良久,然后抬头看着马三,眼神里满是敬佩。他问马神仙您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马三说那不重要,先把钱要回来。帮主说能不能再问一句,您是怎么让这些人欠您钱的。马三想了想,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帮主坐下来说我不急。马三说你先去要钱,钱要回来我再讲。
钱还没要回来,魔教先打上门了。
魔教教主段千山带着十二护法,在青龙帮总舵外面摆开了阵势。段千山是江湖上公认的第二高手,第一是死去的老盟主周问天。周问天死了,他就是第一。他等了三年,就是在等老盟主死后谁来接任。他以为会是一个绝顶高手,一个能跟他痛痛快快打一场的对手。他等到了马三。
段千山站在总舵大门外,仰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穿着道袍的干瘦男人。据说这个人以前是个算命先生。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打。”
十二护法拔刀。马三站在城楼上,两条腿在道袍底下抖得像筛糠。但他脸上还是那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微笑。他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段教主,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段千山示意护法们暂缓动手。
“你说。”
“你为什么要灭六大派?”
段千山冷笑一声:“六大派把持武林数百年,打压异己,排挤散修,自命正道。我魔教就要替天行道,还武林一个公平。”
“公平。”马三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段教主,你想要的公平是什么?是六大派的人跪在你面前认错,还是你想当武林盟主?”
段千山没有说话。
“如果是想当武林盟主,你现在就可以当。这个位子我还没坐热,让给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魔教护法们面面相觑,青龙帮帮众们张大了嘴巴,华山派掌门的剑差点从手里掉下来。段千山站在原地,看着马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是真的想不明白眼前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问马三你说的是真的吗。
“假的。”马三说。
段千山脸色一变。马三马上又补了一句:“但也可以是直的。就看你怎么选了。”
青龙帮帮主站在城楼上,急得满头大汗。他凑到马三耳边说马神仙你到底在干什么。马三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对着段千山说:“你解散魔教,我辞去盟主。以后不分正道邪道,只分讲理和不讲理。你看怎样?”
段千山沉默了很久。十二护法的刀还在手里握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最后他收刀入鞘,转身走了。护法们迟疑了一下,跟上了他。
走出很远,段千山才回过头来,冲着城楼上喊了一句:“马三,你是第一个让我不想动手的人。”他顿了顿,“你是真的不会武功,还是在装?”
马三站在城楼上,风吹着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摊开双手,说了一句大实话:“不会。”
段千山走了。魔教后来并没有解散,十二护法也还在,但他们再也没有找过六大派的麻烦。段千山派人给马三送来了一把刀。不是战书,是一把很普通的雁翎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服你。
马三在盟主的位子上坐了三个月,把武林各大门派的关系捋顺了之后,留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我骗够了。”他把盟主的令牌放在信上,趁夜从青龙帮总舵的后门溜了出去。
天亮的时候,帮主推门进去,看到那封信和令牌,愣了很久。他拿起那张纸反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自己也在笑:“令尊若要寻新盟主,城南破庙檐下,周道长可堪此任。”帮主真的派人去城南破庙看了,那个周道长也是个骗子,专门给人画符驱邪,符上的字全是照猫画虎描上去的。帮主在破庙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转身回去把那封信压在总舵祠堂的香炉底下,旁边镇着青龙帮的紫檀令牌。
多年以后,江湖上有人问起马三。有人说他在江南开了一家茶馆,专门给过往的江湖人讲故事,讲他当年怎么骗了一个盟主来当。有人说他在关外卖狗皮膏药,被一个昔日的债主认了出来,追了三条街。也有人说他收了个徒弟,教的东西只有一样:怎么说谎。但第一条规矩是不许骗好人。
这些传言没有人能证实。但有一个故事是真的。在淮北蚂蚱集的野集上,每逢三六九赶场的日子,有个卖老鼠药的中年男人,摊前挂着块脏兮兮的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祖传秘方”。有人认出了那杆布幡上依稀还能看出“铁口直断”的墨迹,上前问老板是不是姓马。他说不是,姓牛。又问那你跟马神仙是什么关系,他把一包老鼠药塞到那人手里,说买就买不买走人。那人买了一包,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卖老鼠药的坐在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个豁了口的蒲扇,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七弯八绕的,没一句在正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