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侠最近很烦。
他站在房顶上,手里提着剑,脚下是自家院子里的鸡圈。鸡圈里三只老母鸡正挤在一起打盹,对他的存在毫不在意。李大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三只鸡,叹了口气。他上房不是为了练功,也不是为了赏月,是因为屋里没地方待了。屋里他老婆正在发火,起因是他上个月的赏金还没到账。
“李长河!”老婆的声音从窗户里炸出来,“你站在房顶上干什么?有种你下来!”
李大侠把剑换到左手,蹲在屋脊上,没吭声。他今年三十七岁,在江湖上的名号是“长河剑”,武功在当世排得进前三。上一个排前三的人是谁?是他十招之内击败的“江南第一剑”顾长风。再上一个是“铁掌无敌”熊震山,被他用剑背拍晕在擂台上。但这些战绩对他老婆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三个月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了。
“你那些江湖朋友呢?什么江南大侠、什么铁掌无敌、什么华山掌门,一个个都说跟你过命的交情,现在要交房贷了,谁给你送钱来了?”
李大侠蹲在房顶上,把剑放在瓦片上。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江湖朋友确实讲义气,但讲义气的方式不是帮你交房贷。江湖朋友讲义气的方式是——你有难了我帮你打架,你受伤了我给你找大夫,你死了我给你报仇。没有哪条江湖规矩写着你缺钱了我给你送银子。李大侠年轻的时候不知道还有房贷这回事。那会儿他在华山之巅跟人论剑,一剑封喉,满堂喝彩,武林前辈端着酒杯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少年英雄前途无量。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前途不一定无量,但房贷一定无量。再过三天,这个月的月供就到期了。他上个月接了一趟镖,押送一批丝绸去洛阳,说好的酬金三百两。结果货送到了,货主说丝绸被雨淋了,扣了他一半。剩下那一半,到现在还没给。他托人去催了三次,每次对方都说下个月。
“李长河!你聋了?水龙头坏了三天了,你修不修?”
李大侠从房顶上跳下来,把剑靠在墙角,去修水龙头。水龙头是铁的,把手已经锈死了。他拧了两下没拧动,第三下用了内力。咔嚓一声,把手被他拧断了。水从断口处喷出来,喷了他一脸。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喷水的断口,想了想,从柴房里找了一块破布,把断口缠上了。水还是漏,但漏得慢了一点。
“修好了吗?”老婆在屋里喊。
“修好了。”李大侠撒了个谎。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儿子今年八岁,小名叫虎头,大名李念慈。这个名字是李大侠起的,念慈的意思是心里要想着慈悲。虎头同学的爹是城西镖局的总镖头,有一把四尺长的连环刀。虎头同学的爹都有一把威风凛凛的刀,虎头的爹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剑穗还断了半截。虎头跟人打架打输了,回来哭着问爹,你为什么不换一把好刀。李大侠说,咱家用剑。虎头说,可是剑没有刀威风。李大侠说,剑比刀快。虎头说那你能不能用剑帮我把小胖揍一顿。李大侠说,不能。虎头问为什么。李大侠说,侠客不能用剑欺负普通人。虎头又问你真的是侠客吗。李大侠低头看了看墙角那把剑,剑鞘上落了一层灰,剑穗是去年断的,一直没换新的。他想了想,说:“应该是吧。”虎头说你确定吗。李大侠说:“以前比较确定。”
晚上老婆的气消了一些,给他盛了一碗稀饭。稀饭很稀,米粒屈指可数。李大侠看着碗里的稀饭,没有说话。老婆坐在对面,把孩子哄睡了,压着声音说:“长河,不是我要跟你吵。你自己想想,你上一次正经接活是什么时候?”
李大侠想了想:“上个月不是押了一趟镖吗?”
“扣了一半钱的那趟?”
“嗯。”
“除了那趟呢?”
李大侠想不起来了。这几年江湖上的活越来越少。以前各大门派经常需要高手助拳,打一场架,少则五十两,多则五百两。但这几年各大门派都在转型,少林寺开了武校收学费,武当派做起了丹药生意,峨眉派办了女子养生堂。打架的人少了,用剑的人自然也少了。李大侠曾经引以为傲的快剑,如今最大的用武之地是每年元宵节在城隍庙门口表演剑舞,一场下来赏钱能有二两碎银子。他不是没想过转行。有朋友介绍他去给富商当护院,他去了一天就回来了。不是嫌钱少,是受不了那个气。富商让他陪着打麻将,输了钱摔杯子骂他站的位置不对风水不好。他站在麻将桌旁边,手里握着那柄曾经在华山之巅击败过天下第一剑的剑,心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后来他把这件事讲给老朋友听,老朋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们这代江湖人,是被时代抛下的人。”
李大侠蹲在房顶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三只老母鸡身上,照在修了三次也没修好的水龙头上,照在墙角那柄剑鞘落灰的长剑上。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下山,师父对他说的话:“剑客手里的剑,不是为了砍人,是为了护人。护住你想护的东西,就是侠。”他当时觉得这句话真简单。现在他觉得这句话真重。护住你想护的东西——房子、家人、儿子在同学面前抬得起的头、老婆在邻居面前挺得直的腰,哪一样不需要他护?可这些东西,剑护不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大侠?李大侠在家吗?”
李大侠从房顶上探出头去,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衫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帖子。少年说城西刘老爷家的货仓明天要运一批药材去省城,想请个镖师押车,酬金五两。李大侠从房顶上跳下来,接过帖子看了看。五两。房贷要二十两,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要十两,老婆想买件新棉袄已经想了两年。他想了想,说:“再加二两。七两。”少年为难地搓了搓手,说回去问问刘老爷。李大侠把帖子还给他,说行就行,不行算了。少年接过帖子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李大侠,江湖上都说你的剑是最快的,真的假的?”李大侠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柄剑,月光照在剑鞘上反射出一道极淡的银光。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拔剑。他看着那个少年,说:“水龙头修不好,剑快有个屁用。”
第二天一早,少年又跑来了。这回手里举着两张帖子,一张是药材押运的,一张是铁匠铺的打铁单。说刘老爷的药材不运了,但他家的铁匠铺需要一个会武功的人帮着打铁,打一天三钱银子,包两顿饭。李大侠站在门口,把两张帖子都接了。他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手里攥着帖子,没说好听的,只扔了一句——厨房的水还漏着呢。李大侠把袖子卷起来,走进厨房,蹲下身子去看那截被他拧断了把手的铁管。水从破布缝隙里渗出来,滴答,滴答,滴答。不紧不慢,也不停。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墙角拿起那柄剑,拔剑出鞘。剑刃映着晨光,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闪了一下,像一道落错了地方的流星。他用剑尖轻轻抵住铁管断裂处的上方一寸,劲力一吐,剑尖刺穿了铁管。他把剑身横过来,用剑脊封住了管口。水流停了。剑横在墙面上,剑刃朝外,剑脊朝内,稳稳地挡住了水管破裂处。铁管里的水压很大,但剑脊纹丝不动。这柄剑插在墙上,剑穗还是那断了的半截,垂在晨光里轻轻晃荡。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
“修好了。”他说。
老婆走过来看着墙上那柄剑,愣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剑穗,又缩回手,转头去看他。“你把剑插在墙上了,以后打架用什么?”
李大侠从墙角翻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来。“先管这个家。架,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