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天下第一懒人姓沈,叫沈眠。
他这个名号不是自封的,是江湖同道公推出来的。五年前,有人在岳阳楼摆了个擂台,要比谁的轻功最好。各路高手各显神通,有踏雪无痕的,有水上飘萍的,有凌空踏燕的。轮到沈眠的时候,他躺在岳阳楼三楼的栏杆上,翻了个身,说:“太远了,懒得去。”主办方以为他嫌远,把擂台从洞庭湖边挪到了岳阳楼下。沈眠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说:“太高了,懒得下。”主办方只好把擂台搬到岳阳楼上,放在他面前。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比什么轻功,轻功不就是让人追不上吗?你追得上我吗?”主办方说不追你怎么知道追不上。沈眠说那你追吧,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主办方上去抓他,他连姿势都没换,只是像条泥鳅一样在栏杆上滑了半寸。主办方扑了空,再抓,再滑半寸。抓了半个时辰,汗湿了三层衣,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主办方瘫在地上直喘粗气,沈眠从头到尾没有离开那根栏杆。
后来有人问他,你的轻功到底有多好。他说,不知道,反正别人追不上就懒得跑了。
这就是沈眠。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他练武的初衷不是行侠仗义,不是争名夺利,而是为了少走路。他嫌从床走到饭桌太远,就练了一套身法,能在躺椅上直接滑到桌边。他嫌端碗太累,就练了一套内功,能用掌风把碗吸到嘴边。他嫌嚼东西费劲,就把食物煮得稀烂,直接喝。江湖上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传说。有人说他在华山论剑的时候从头睡到尾,醒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打完了,评委问他为什么不参加,他说你们也没人叫醒我。有人说他曾经被三个仇家堵在巷子里,他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三个仇家面面相觑,等了半个时辰他还没动手,后来仇家自己走了,说跟这种人打,赢了也不光彩。这些传说有一半是他自己编的,因为他懒得解释。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功夫差。恰恰相反,他的武功深不可测。一个懒人要想在这个需要勤学苦练的江湖上活下去,就必须比别人聪明。沈眠花了二十年时间,把所有需要勤学苦练的功夫都改良成了不需要勤学苦练的版本。别人练刀,要劈一万次。他练刀,只劈一次,但他劈那一刀的时候,脑子里把一万次的发力轨迹全部算清楚了。他的刀法只有一招,叫“就一刀”。不管对手出什么招,他都是一刀劈回去。就一刀。偏偏没人能躲开。因为那一刀里包含了他躺在床上三年,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的所有变化。有人问过他怎么推演,他说,躺着没事干的时候想的。
沈眠这辈子最怕两件事。第一是早起,第二是麻烦。偏偏这两件事往往一起到来。
那天傍晚,他正躺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假寐,晚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嘶鸣。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涌进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赭色劲装的中年妇人,腰间佩着一把柳叶刀,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气势。她身后跟着的人有僧有道有俗,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兵器,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大事不好。
沈眠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
“沈大侠。”中年妇人走到槐树下,抱拳行礼。
沈眠把盖在脸上的蒲扇往下挪了半寸:“认错人了。”
“沈大侠说笑了。五年前岳阳楼上一战,我在台下亲眼看着。您就是沈眠。”
沈眠叹了口气。被认出来了,这下麻烦了。他撑着石凳坐起来,靠在槐树干上,用蒲扇指着院子里的人,说:“一个一个说。谁先来。”
中年妇人自我介绍叫柳如风,是六合门的新任掌门。她身后站着的分别是少林寺的圆通和尚、武当派的清虚道长、峨眉派的静慈师太、丐帮的洪长老、还有两个沈眠没听清名字的帮派掌门。柳如风说,魔教教主段千山三个月前放出话来,要在今年的武林大会上亲手挑了六大派的掌门。六大派掌门已经闭门商量了两个月,想不出谁能挡得住段千山的魔刀。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提到了一个名字。
“谁提的?”沈眠问。
柳如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柳如风咬了咬牙:“我提的。”
“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沈眠把蒲扇盖回脸上,往躺椅里缩了缩,“段千山的魔刀我知道。三年前在泰山顶上一刀劈开了一块三丈高的巨石。你们六大派掌门绑一块,也挡不住他三刀。”
“所以需要您。”柳如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沈大侠,天下苍生,武林存亡,全在您一念之间。”
沈眠把蒲扇从脸上拿开,看了看满院子跪着的武林高手,又看了看天上的晚霞。晚蝉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他脑仁疼。
“你们要我干什么?”
“请您出山,对付段千山。”
“不去。”
“为什么?”
“麻烦。”
柳如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一张一张念给沈眠听。六合门愿意出黄金一千两,少林寺赠送大还丹三颗,武当派承诺每年给沈眠送一车最好的道茶,峨眉派答应派四个弟子轮流来给他打扫院子,丐帮承诺全天下任何一个分舵随时随地免费供他吃住。条件优厚到连沈眠身旁那棵老槐树都好像颤了一颤。沈眠听完了,把蒲扇翻了个面,用扇柄挠了挠后背,说:“条件不错。”
柳如风面露喜色。
“但我还是不去。”
“为什么?”
“打架累。”
圆通和尚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沈施主,段千山若是灭了六大派,下一步就是踏平整个武林。到时候必定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施主宅心仁厚,难道忍心坐视?”
“不忍心。”
“那就请施主出山。”
“我不出山,但我有个办法。”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沈眠慢慢坐直了身子,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调整姿势,说明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他说:“你们让段千山来找我。”
柳如风愣住了:“找您?”
“他不是要灭了六大派吗?你们六派都散了,他就没什么可灭的了。”
“散了?”
“六派解散,并入我沈眠门下。我一个人就是一个门派。他想打,就得先过我这关。”
院子里一片寂静。六派掌门面面相觑。
“段千山一定会来找我。”沈眠把蒲扇往腰间一插,重新躺回椅子里,“你们现在就可以去告诉他,说我在院子里等他。他要来,随时来。不来也行。随便。”
一个月后,段千山真的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魔教的十二护法,也没有带他那把闻名天下的魔刀。他空着手,穿了一身灰布长衫,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来走亲戚的普通人。他推开沈眠的院门时,沈眠正躺在槐树下睡午觉。蒲扇盖在脸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段千山走到槐树下,低头看着这个天下第一懒人。他站了很久,沈眠的呼噜一直没有停。段千山只好开口了。
“你就是沈眠?”
呼噜声停了。蒲扇从脸上滑下来,沈眠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段千山?”
“是我。”
沈眠又把眼睛闭上了:“我等你很久了。”
“我知道。”
“你空手来的?”
“对付你,不需要刀。”
“这话说得不对。”沈眠坐起来,靠在槐树干上,“对付我才最需要刀。因为我的刀法只有一招,叫‘就一刀’。不管你出什么招,我都是一刀劈回去。”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把刀。那把刀已经很久没出鞘了,刀鞘上积了一层灰,还挂了一片蛛网。“但我不想跟你打。打架太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你谈谈。”
沈眠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段千山看了看那张落满槐花的石凳,又看了看沈眠,然后坐下了。
“我想请你加入魔教。”
“不行。”
“为什么?”
“当魔教的人太累。每天要练功,要杀人,要跟六大派作对,还要被你管着。”沈眠摇了摇头,“不划算。”
段千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石桌上的槐花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凸起,看得出是握了一辈子刀的人。但捡槐花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捡落在地上的羽毛。“如果你能让我不再想灭了六大派,我就不当了。”
沈眠这下倒有些意外。他歪头看着段千山:“你灭了六大派之后想干什么?”
“统一武林。”
“统一武林之后呢?”
“当武林盟主。”
“当武林盟主之后呢?”
段千山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花了二十年练刀,花了十年当魔教教主,花了三年策划剿灭六大派的计划。他一直在往前走,走到这里,被一个躺在槐树下的懒人问住了。
“不知道。”他说。
沈眠把扇子放在石桌上,给段千山倒了半杯冷茶。“你跟我一样。”他说,“我懒得打架,你懒得想。懒得打架的人没什么志向,懒得想的人容易走错路。等你把魔教解散了,你也就不用想这些了。”
段千山坐在石凳上,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片捡起来的槐花,薄薄的,白中透着淡黄。然后他把槐花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
“解散魔教,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陪我下一盘棋。”
沈眠想了想:“围棋还是象棋?”
“象棋。”
“象棋太累。围棋更累。”
“那就什么都不下。”段千山站起来,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槐树下的沈眠。
“沈眠。”
“嗯。”
“你说得对。我确实懒得想。想了二十年,也没想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统一武林。”
“想明白了就回去解散吧。路上小心,别摔着。”
段千山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江湖上传来了消息,说魔教教主段千山将魔教十二护法全部遣散,总坛封门,他本人不知所踪。六派掌门重新开了一个会,决定把六派重新恢复,各自回去当各自的掌门。他们又去了沈眠的院子想感谢他,院门虚掩着,槐树下空无一人,石桌上的茶杯还留着小半杯冷茶。沈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有蒲扇不见了。
后来有人在洞庭湖边见过他。他躺在一艘小船上,船不系缆,随风漂流。蒲扇盖在脸上,呼噜声在水波里传出去很远。湖边的渔夫说,那个人在船上漂了三天,醒了就吃干粮,吃了就继续睡。渔夫问他要去哪里,他说不知道,船漂到哪是哪。又问船万一撞了礁石怎么办,他说撞了再说。再问你怎么不划船,他说划船太累,风又不要钱。
再后来,就没有人见过他了。
很多年以后,江湖上还在流传天下第一懒人的传说。说他不费一刀一枪就解散了魔教,说他一句话让魔教教主放下了屠刀,说他是江湖上最不想当英雄的英雄。有人把这些话传给段千山听,段千山已经在南方的一座小镇上开了一间私塾,专门教小孩下棋。他听完之后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他呀,他不是不想当英雄。他只是懒得让别人知道他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