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遮住了,山上的风刮得厉害。艾德里安靠着一块歪斜的石头坐着,右手掌裂开了口子,血已经结痂,可一动手指,血又渗了出来。他没去擦,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共鸣器,外壳有划痕,边角有点发烫。
“还能用吗?”妈妈坐在他旁边,声音很小。
“能。”他低头看接口,“上次干扰没烧坏核心,还能再用一次。”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她慢慢抬手捋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累极了。
艾德里安看着她侧脸,忽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怎么教我安静下来的吗?”
她一愣,转头看他。“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说,闭上眼,听心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他摸着怀表盖子,拇指在银面上来回滑,“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你不是让我安静,是怕我丢了自己。”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眼神里的紧张松了一些。
“你要带我进你说的那个‘海’里?”她问。
“暗物质海。”他点头,“不是真的海,是意识能进去的地方。他们控制你的痕迹不在身体里,在脑子里的信号上。像有人往你脑袋里插了根线,一直在往外传消息。我要把它剪断。”
“他们会发现吗?”
“等我们做完,他们就找不到你了。”他顿了顿,“但你要跟我同步频率。你要真的信我,不是嘴上说说,是要心里愿意让我碰你的意识。”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稳。
“小安,妈生你的时候,疼了十八个小时,中间两次差点撑不住。可想到你在肚子里,妈就咬牙挺过来了。现在也一样,你要进那什么‘海’里,妈不拦你,妈信你。”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把怀表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表盖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里面没有数字,只有一圈符号,闪着淡淡的蓝光。
他按下共鸣器的启动键。
屏幕亮了,波形图开始跳动。他戴上一半耳机,另一半递给她。
“含住就行,别吞。”他说,“它会带你沉下去。别抵抗,如果看到奇怪的画面,别信,那是假的。”
她接过,放进嘴里,舌尖尝到金属味。
“准备好了?”他问。
她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好,妈信你。”
他按下最后的按钮。
眼前一下子黑了。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整个世界都没了声音和形状,只剩一种低低的嗡嗡声,像铁丝在脑子里来回拉扯。艾德里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他知道这是进入暗物质海的过程,靠的是母子之间的频率共振。
他在虚空中伸出手。
一只手握住了他。
冷的,但有力。
“别松手。”他在意识里说,“跟着我走。”
画面出现了。
不是真实的山野,而是一片灰白的空间,地面像雾凝固了一样,远处有很多细线垂下来,像蛛网,又像神经。艾德里安拉着妈妈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没有感觉。
“小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在意识里断断续续地问。
“你看不到全部。”他说,“人进不了完整的海,只能看到投影。就像隔着毛玻璃看电影,模糊,但能认出内容。”
“那我们要找什么?”
“一根线。”他闭眼感应,“黑色的,扎在你脑子里,一直发出0.007赫兹的信号。找到它,我就切断。”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好像……感觉到了。”
“在哪?”
“后脑偏左,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立刻带着她往那边走。越靠近,空气越重,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终于,在一片灰雾中,他看到了——
一根漆黑的丝线,从空中垂下,末端扎进妈妈的后颈。它一下一下地跳动,每次收缩都会放出一圈黑光。
“就是它。”他低声说,“是他们控制你的锚点。”
“小安,这东西能拔掉吗?”
“不能硬来。”他摇头,“它是活的,会反击。如果我们直接动手,它会让你瞬间失神,甚至死掉。”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里呼吸是假的。
“正灵族说过:低频控制像藤缠根,只有同频共振才能斩断。”他睁开眼,“我不切断它,我让它自己崩。”
“小安,这么做值得吗?”
他没马上回答。
两秒后才说:“我的感知系统可能会坏。轻的会聋,重的……再也进不了这里。”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开始吧。”
他握住她的手,闭上眼,开始调整自己的频率。共鸣器在他意识里变成一台机器,慢慢把他的波动推向目标的反方向。过程很慢,像把两块互相排斥的磁铁硬贴在一起,阻力越来越大。
他的太阳穴开始胀痛。
耳边出现杂音,像很多人在说话,又像电流在爬。
“我……在调……”他咬牙,“还差……七个百分点……”
黑丝突然抖了一下。
接着变了。
变成了妈妈的脸,开口说话:“别做了,小安。你父亲就是这么死的——为了切断控制,他把自己烧成了灰。”
“小安,别做了!你爸当年就是为了切断控制,把自己活活烧成了灰啊!”
艾德里安猛地睁眼:“是假的。”
“小安,这怎么会是假的?”那张脸流着泪,“妈是你妈呀,妈心疼你,不想你出事啊。”
“别听。”他在意识里大喊,“是干扰!是陷阱!”
“别听!是假的!是他们在骗咱们!”他吼道。
妈妈紧紧抓住他:“我在这儿!我是真的!”
他睁眼死死盯着黑丝:“我数三下,你全力配合我,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我手上。一……二……”
黑丝剧烈震动,开始发出更强的脉冲。
他的鼻子突然流血,在这个空间里化作红雾飘散。
“三。”
两人同时用力。
艾德里安把频率彻底反转,狠狠撞向黑丝。
嗡——
一声尖锐的震荡炸开。
黑丝出现裂痕,接着一段段断裂,变成黑烟消失了。
四周的灰雾翻滚起来,像是支撑它的结构塌了。
“成功了?”妈妈问。
“断了。”他喘气,“信号没了。”
“小安……妈……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
“那些年……他们给妈打针的时候,说妈是自愿的……可妈记得,妈一直在喊,让他们滚开……”
艾德里安一把抱住她:“妈,你现在自由了,谁也不能再骗你。”
她靠在他肩上,身子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那种感觉……”她喃喃道,“消失了。以前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现在……没有了。”
他松开她,看了看共鸣器。
屏幕上,代表妈妈脑波的线变得干净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切断了。”他轻声说,“他们找不到你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泪,但笑了。
“小安。”
“嗯?”
“谢谢你……回来接我。”
他没说话,扶她站稳,准备退出意识连接。
就在意识要回到身体的瞬间,他眼角扫到远处灰雾中——
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不像人,也不像动物,是一团扭曲的波纹,像被撕开的空间。
他心一紧,来不及细看,意识就被拉回来了。
眼睛猛地睁开。
夜风扑面。
他大口喘气,鼻血顺着嘴角流下。左手的接收器冒着焦味,外壳裂开,露出烧黑的线路。他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妈妈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楚。
“妈,你怎么样?”他着急地问。
“头有点晕。”她摸了摸后颈,“但……轻松多了,像卸了块大石头。”
他点点头,看向共鸣器。
“它坏了。”他无奈地说。
她靠着他肩膀,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山路上,几点微弱的光在移动,像是手电,又像是车灯,太远,看不清有多少。
他没动。
直到妈妈说:“我们不能待这儿。”
他扶她站起来,背上包。
“往北走。”他说,“那边林子密,有个废弃护林站。”
她点头,脚步还有点虚,但能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市的方向。
灯火还在,但已与他们无关。
刚迈出一步,他忽然停下。
刚才在暗物质海边缘看到的那个影子——
不是议会的人。
也不是维克多的手下。
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没说。
扶着妈妈,走进了更深的黑暗。
他们走了没多久,妈妈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又钻了进去。她惊恐地看着艾德里安,而艾德里安也察觉到了异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