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家人就回了京城。
谢家的马车往东边巷子拐。江家的马车往西边巷子走。两辆车在街口分开。
江怀瑾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女儿,一路上都没撒手。
“你也不嫌累。”柳如烟靠在车上,半闭着眼。
“不累。”江怀瑾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我抱自己的闺女,怎么会累。”
小家伙被裹在红绸小被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鼻翼轻轻翕(xi,读第一声)动。
柳如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昨日整夜没睡好,翻来翻去的。想什么呢?”
“想闺女的名。”江怀瑾老实交代。
“想出来了吗?”
“想了好几个。都不满意。”
柳如烟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家夫君的毛病。文人都这样,取个名都要翻来覆去,恨不得把四书五经都翻一遍。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
门房早就得了信,一路小跑着开了中门。江家的规矩大,中门一般不轻易开。只有贵客或者大事才开。
今日是为了迎接大小姐。
江怀瑾抱着女儿下了车,一脚跨进门槛。
“大小姐回府了——”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丫鬟婆子们排成两排,笑嘻嘻地行礼。
江怀瑾抱着女儿穿过前院,过了月亮门,进了正房。
柳如烟跟在后面,被丫鬟扶着,走得慢一些。
正房里早就收拾好了。产房设在东厢,干干净净的,炭盆点得旺旺的。奶娘和稳婆都已经等着了。
江怀瑾把女儿放到小床上,舍不得走。
“大人,您该出去了。”奶娘笑着说,“产房男人不能久待。”
“我就再看一眼。”江怀瑾说。
他趴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
小家伙这会儿醒了。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就那一眼,江怀瑾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像她娘。”他说,“眼睛最像。”
柳如烟走进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你昨儿还说像你呢,今日便改口了?”
“都像。”江怀瑾嘿嘿笑,“像你好看。像我聪明。”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把丫鬟都赶了出去。
“说吧,你想了几个名了?”她坐下来,接过奶娘递来的热茶。
江怀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写了十几个名。
“这么多?”柳如烟接过来一看,都是两个字两个字的。有的文绉绉的,有的温温柔柔的。
“我觉得都还行,但又都不够好。”江怀瑾坐到床边,皱着眉,“咱们闺女的名不能马虎。要好听,要有意义,还要独一无二。”
柳如烟把纸还给他:“那你再想想。反正也不急。洗三礼还有两日呢。”
江怀瑾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闺女。
“慢慢想。”柳如烟说。
“嗯。”
江怀瑾去了书房。
他的书房在花园东边,不大,但书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堆着笔墨纸砚。
他坐下来,把那张写满名的纸摊开。
又看了半天。
“静安?”他念了一个,摇摇头,“太普通了。”
“婉清?”又摇摇头,“像表姐的名字。”
“若兰?”再摇头,“太常见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到底叫什么好呢?”他趴在桌上,想得头疼。
外头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谢铮。
江怀瑾愣了一下:“谢兄?你怎么来了?”
谢铮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秋华让我送来的。”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姜枣糕。给你家夫人补身子。”
“哎呀,太客气了。”江怀瑾赶紧起身,“坐坐坐。喝茶喝茶。”
谢铮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纸团,拿起来打开看了看。
“给闺女取名?”
“是啊。”江怀瑾叹气,“想了十几个了,都不满意。”
谢铮把纸团放回去。
“江大人是文官。”他说,“取名比我懂。”
“懂有什么用?”江怀瑾苦着脸,“越懂越挑。”
谢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倒是有一个字。”
江怀瑾抬头看他:“什么字?”
“时。”谢铮说。
“时?”江怀瑾愣了一下,“时序的时?四时的时?”
“嗯。”谢铮说,“你闺女出生在三月。三月是春时。春花好,不如四时好。”
江怀瑾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时……”他念了好几遍,“时。四时之美好。好字!”
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
“时什么?”他问自己,“时……时……”
谢铮不说话了。他这个人,提一个已经是极限了。
江怀瑾走到书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时”字。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又写了一个字——“妧”。
“妧?”谢铮凑过来看了一眼。
“玉的光彩。”江怀瑾说,“古书里说的。时妧。四时之美玉。如玉之温润,如时之美好。”
他越念越喜欢。
“时妧,江时妧。”他放下笔,笑了,“就是这个了!”
谢铮看着那个“妧”字,没说话。
“谢兄,你这一个字提得好!”江怀瑾拍着他的肩膀,“时妧,时妧。好听。又有意义。”
谢铮嘴角动了动:“你喜欢就好。”
江怀瑾高兴得不行,拿着那张纸冲到后院去了。
“如烟!如烟!闺女的名取好了!”
柳如烟才将女儿哄睡着。听见他喊,皱了皱眉:“小点声儿,别吵醒了。”
江怀瑾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你看。”他把纸递过去,“时妧。江时妧。”
柳如烟念了两遍:“时妧。可有什么含义?”
“时是四时。”江怀瑾解释,“妧是玉的光彩。合起来就是像美玉一样温润,像四季一样美好。”
柳如烟又念了一遍。觉得确实不错。
“谁取的?”她问。
“我取的。”江怀瑾挺了挺胸,“不过谢兄提了一个‘时’字。他提醒我的。”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谢将军还会取名呢?”
“他就是提了一个字。”江怀瑾说,“剩下的都是我想的。”
柳如烟笑了笑,没拆穿他。
“时妧。”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以后你就叫时妧了。听见了吗?”
小家伙正好睁开眼。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把脸往娘亲怀里拱了拱。
像是答应了。
江怀瑾看着闺女这副样子,心都软成了一摊水。
“时妧,时妧。”他一遍一遍地叫,“爹的小时妧。”
柳如烟嫌他烦:“行了行了,你出去吧。让她睡会儿。”
江怀瑾被赶了出来。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往回走。
走到花园里,他停住了。
月亮门那边,谢铮正要走。
“谢兄,吃了饭再走。”江怀瑾喊他。
“不了。”谢铮说,“家里还有事。”
“那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
谢铮翻身上马,正要走,又停住了。
“江大人。”他说。
“嗯?”
“那个‘妧’字。”谢铮说,“是玉字旁,不是女字旁。”
江怀瑾一愣:“什么意思?”
谢铮没再说话,打马走了。
江怀瑾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玉字旁的“妧”,不是那些常见的女名。不像“娘”“娥”“婵”那样娇弱。玉是硬的,是温润的,也是有骨气的。
谢铮是在夸他名字取得好。
江怀瑾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晚饭的时候,柳如烟问他:“你今日去书房,就光想名了?”
“是啊。”江怀瑾夹了一筷子菜,“怎么了?”
“我听说谢将军来找你。”柳如烟说,“就是为了给你提一个字?”
江怀瑾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他送来姜枣糕,顺便提的。”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总觉得不太对。谢铮那个人,话少得像金子一样金贵。他主动跑来提一个字,有些不太像他。
“秋华让他送糕点来的。”江怀瑾又说了一句。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夜深了。
江怀瑾睡不着。他又去了东厢房,站在门口看女儿。
奶娘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动,轻轻拍着。
“给我吧。”江怀瑾说。
奶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
江怀瑾接过闺女,抱在怀里。小家伙瘦瘦小小的,轻得像一团棉花。
“时妧。”他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没醒。她睡着的样子很乖,小嘴微微嘟着,像含了一颗糖。
江怀瑾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爹的时妧。”他说,“你要平平安安长大。”
窗外有风,吹得树影晃了晃。
江怀瑾正要转身,忽然发现闺女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他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小声问。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就是觉得,她听懂了。
江怀瑾抱着女儿,在屋里站了很久。
奶娘忍不住说:“大人,小姐该睡了。”
江怀瑾哦了一声,轻轻把孩子放回小床上。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吹灭了灯,这才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
月亮很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谢家那小子,也不知道他今日怎么样了。
那孩子还没哭过呢。
他摇了摇头,往正房走去。
夜色里,东厢房的窗户透出一丝光。
那是奶娘留的一盏小夜灯。
光很弱,但暖暖的。
照着小床上那个安静的小人儿。
江时妧。
她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